小言子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说话。
“你不必跟她说谢或者不谢的话,”青芜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语气依然平,但带着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姑娘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她想让你知道她知道这一点。”
然后青芜端起食盒,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内殿方向去了。
小言子站在廊道上,手里攥着那个系了红线的油纸包,站了很久。
廊道上没有风,手炉里的炭还在烧,把那截廊道烘得有一点点暖。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扯开红线,里头是几颗南枣制成的小点心,形状做得不大规整,但闻着有一股子甜的香气。
小言子把其中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他站在那里,把剩下的几颗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了衣袖里,然后拾起铁签,重新去拨那只手炉。
里头的炭已经够暖了。
小言子站了一会儿,把铁签放回原处,在廊下又待了片刻。
今日下午有人来传话,说皇上有令,让他去重华宫挂掌事太监的职,明日起上任。那个传话的人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小言子愣了好一阵,也没想明白是为什么。他在宸极殿当差已经有几年,突然调去重华宫,按说应该有些不舍,但他站在廊道上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太多的惆怅,反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安定下来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重华宫这边,他本来就已经跑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情蛊温养进入第二个月的时候, 太医钟老专程来了一趟重华宫,不是来复诊,是来汇报一件他觉得需要当面说的事。
钟老在外殿等着,宁梓韵从内殿出来, 青芜跟在后头扶着。她最近走动多了一些, 从榻上到外殿这一段路已经走得稳当, 不用人扶也行, 只是走快了还是会有那种心口发沉的感觉, 所以青芜跟得近。
“郡主请坐。”钟老在椅子上坐着,见她进来, 站起来行了礼。
“钟老不必多礼,请坐。”宁梓韵在上首落座, 看着他, “什么事需要亲自来说?”
钟老在椅子上坐下,把一份脉案从袖里取出来,双手呈上:“回郡主,这是这半个月来老奴每隔三日探一次脉所记录的脉案。郡主请看, 从第一次温养到昨日为止,有一处变化值得一提。”
宁梓韵接过脉案, 翻开来看。
钟老的字写得工整, 脉案里每次复诊的时间和脉象描述都记得很详细, 宁梓韵一行行看下去, 在最后两次的记录上停了一停。
“心脉的底脉转稳了。”她抬头看钟老。
“不错。”钟老点头,神情里有一种老大夫才有的那种稳, 那种稳不是无忧,而是对这件事已经能够评估的沉稳,“郡主心脉在万寿节那次遭了重创, 当时老奴最担心的,是心脉底层的几根经脉是否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前三个月,情蛊仍然活着,它的存在会持续消耗那几根经脉的本气,老奴那时候每次探脉,底脉都是空的。”
他停了一停,语气才稍微和缓了一分:“但从这月初六开始,底脉开始回填。老奴仔细分辨过,那不是定魂草的药效,定魂草作用在浮脉,管的是心神的稳定。底脉的回填,是真气温养的功效开始渗进去了。”
宁梓韵把那份脉案放在膝上,没有立刻说话。
真气温养的功效开始渗进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截掌心已经不像两个月前那样动不动就发凉,现在是正常的温度,有时候还会觉得有点烫,禾凛说那是真气在疏通经脉时会有的正常反应,过一会儿就好。
“从现在的进展来看,”钟老继续说,“定魂草三月的疗程已经走完了第二个月,情蛊受药的压制比老奴最初的预估要快一些。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满的时候,情蛊应当会从活蛊变成死蛊的状态,届时它在心脉里便不再有撕咬的能力,剩下的就是靠真气将那层死蛊的壳慢慢消解。”
宁梓韵听完,又问了一句:“消解要多久?”
“真气温养如果能坚持,剩余的四个月应当够用。”钟老把话说清楚,没有给不必要的宽慰,“若中途有任何外力干扰心脉,比如强烈的情绪冲击,或者灵主血脉再次被激发,都有可能让死蛊复活。这是老奴最担心的一点,所以今日特意来跟郡主说清楚。”
宁梓韵点了点头:“我明白,你说的这些我都会注意。”
“还有一件事,”钟老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还是说了,“老奴斗胆,想请郡主转告皇上,温养的时候,真气的输送频率不必每次都压到最大。皇上的经脉并非无损,那种输送方式对输送方的消耗极大,若长此以往,皇上自己的经脉会有亏损。”
宁梓韵看着他,没有说话。
钟老低下头:“老奴只是尽职提醒。皇上那边……老奴不敢直说,只能托郡主。”
“我知道了。”宁梓韵把那份脉案收起来,语气平稳,“你辛苦了,这几个月来回奔波,我都记着。”
钟老站起来告了退,青芜送他出去。
宁梓韵坐在外殿,把那份脉案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搁在案几上,靠回椅背,看着梁上的那盏灯出神了一会儿。
定魂草三月疗程走完了两个月。情蛊受压比预估快。底脉开始回填。
但钟老最后那句话也是真的。
她想起禾凛这两个月温养时的状态。他每次进来,都是在她旁边落座,左手与她的掌心贴着,右手扣在她的腕上,大概维持一炷香左右的时间,结束后他会坐一坐,喝两口茶,才重新去外殿处理折子。他从来没有提过那段时间自己身体上的任何感觉,宁梓韵有一次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然后就把话转开了。
他每次温养结束,那双手都比开始的时候凉一些,不明显,但在她手心里压着的时候她能感觉到。
青芜送完钟老回来,站在门边,见她在出神,没有先说话,只是走过去把那盏灯的芯拨了拨,让灯亮一些。
宁梓韵转过头,说:“青芜,你去帮我看一下,皇上今日在哪里。”
青芜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在宸极殿,兵部有人过来,说是边疆的事,估计要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嗯。”宁梓韵站起来,走回内殿,在案几旁坐下,提笔,铺开一张素纸,开始写东西。
她写的不是折子,也不是信,是一份用药的记录表,她把钟老那份脉案里的数字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列得清楚,然后在最后空白处,用小字写了一行:真气输送频率过密,请酌减。
她把那张纸对折,压在案几上,等禾凛回来。
禾凛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翻另一本书,是本地方志,里头有一章写的是南疆山脉的地势。他进来,她指了指案几上那张对折的纸,没有多说。
他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袖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钟老来过了?”他问。
“来过了。”宁梓韵看着他,“他说底脉开始回填,是好事。但他也说,你那种频率长此以往,经脉会有亏损。”
禾凛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靠进椅背里,像平时一样看着她。
宁梓韵继续说:“我不是要让你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你自己决定频率,但你要告诉我你的状态,不要说不累。”
禾凛沉默了一下。
“有时候会有点重。”他说,这次没有把话绕开,“结束之后过半个时辰就好了,不影响折子。”
“那就把每次的时间稍微缩短一点,”宁梓韵说,“钟老说底脉已经开始回填,不需要再用最大的量了,小一些的量也可以。”
禾凛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宁梓韵等着,也没有催他。
“好。”他最后说。
宁梓韵把那本地方志重新翻到刚才的那一页,低下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指着那一章说:“我在看月归山那一带的地势。”
禾凛的眼神微微一收,往那本书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元带回来的那个楠木匣子,”宁梓韵把书放下,声音很平,“里头的东西,我还没有仔细看过。你有没有跟阿元谈过月归山那边的情况?”
“谈过。”禾凛说。
宁梓韵等了一下,见他没有继续,才又问:“老蛊师怎么说?”
“给了定魂草,给了方子。”他顿了顿,“就是钟老现在用的那套。”
“老蛊师有没有再提过那个女人。”
这句话出口之前,宁梓韵自己也停了一下。那个女人的事她从没有跟禾凛细说过——坠崖那天,从山洞出来,她把头发的事压了下去,后来养伤,后来重华宫的这些日子,那件事就搁在那里,没有合适的时候开口。但老蛊师那句“不是她”一直没离开过她,像一根细针,不刺人,却在那里。
禾凛看着她,过了一息才说:“阿元带回来的话里,老蛊师提过一句,说早知道会有人来,只是没算到来的不是她。阿元当时没有深问,只是回来之后顺带提了一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