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有意见。"他说,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宁梓韵沉默了一下,又把那卷诏书拿起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那几个字。芍药不凋,与春同归。


    这一次的诏书里,他写的是她的名字,写的是芍药,写的是春天。


    宁梓韵轻轻地笑了一下,把诏书放到案几上,直起身,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睛养神。


    禾凛也没有再说话,拿起折子,在她旁边看了起来。


    两个人,各自带着前世,各自带着那些说出来和没说出来的重量,此刻都放在了同一间屋子里,也都放下了。


    重华宫的下午,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


    他们在一个下午把两辈子都交代清楚了,加起来不过说了几十个字。


    宁梓韵觉得有点奇怪——明明是很重的事,说出来却那么轻,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早已各自消化了太久,说出来的时候,那些重量已经被时间磨成了一种能放得下的形状。


    或者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彼此,所以不觉得重。


    窗外,那盆禾凛搬来时放在东厢窗边的松枝,在午后的光里把影子投进廊道,细细的,随着风微微地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封后的消息, 是在第二日晌午前后传开的。


    禾凛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旨。那道诏书是前一天下午亲自念给宁梓韵听的,连礼部的人都是在消息传开之后才确认的真实性。但在这座禁宫里,从来没有真正守得住的秘密,到了第二日早朝散场, 从东华门到西苑角门, 每一个管事的太监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祝贺的人有, 而且不少。


    内务府的掌事嬷嬷一早来请安, 脸上那层奉承的笑比往日厚了两分, 话说得极圆,又拐着弯地问皇后大典的准备事宜, 恨不得当场就把章程呈上来。青芜挡在外头打发了她们,说郡主——现在该改口了——说娘娘身子还没养好, 礼数虽重, 但人要紧,一切容后再议。


    宁梓韵坐在内殿里,隔着帘子听了这些动静,没说话。


    倒是宫外的消息, 比宫内传得还快一些。


    锦城东市有个卖字画的老先生,听说封后的消息, 想了想, 当天就挂出了一幅新画, 画的是一支红芍药, 旁边题了“国色”两个字。那幅画从早上挂到晚上,来看的人里有说吉兆的, 有说奇的,也有人驻足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说不上什么感想。


    百姓不懂朝政, 但懂一件事——新皇登基之后减了赋税、还了良田,这一年的日子比前几年好过,所以那位和皇上住在一起的、头发银白的昭阳郡主,不管是神女还是旁的什么,他们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担忧的声音也不是没有。


    礼部有个主事,早朝前在西华门口拦住了兵部的同僚,低着声音说了足足一刻钟,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最后各自散去,谁也没有真的说出口要做什么。翰林院里,有位年岁颇长的学士把几部旧典翻出来,似乎是在查什么关于“立后资质”的惯例,查了半天,又把书全推到一边,叹了口气,不知道在叹什么。


    从早间就开始,重华宫外侧的宫道上,有几个御史台的小官慢吞吞地踱来踱去,走两步停一步,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宁梓韵听青芜描述他们的样子,大致猜到了几分——无非是那几条反复被提起的老话:身份来路、银发异相、祝家旧事、前朝惯例。


    这些担忧并不是无中生有。宁梓韵比谁都清楚。一个曾经在大周宫廷里住过三年、以皇后身份离开、发色又是世所罕见的银白的女子,突然成了大秦皇后。不管是出于惯例还是政治本能,朝廷里总有人会坐不住的。


    “让他们踱去吧。”宁梓韵放下手里的定魂草茶,语气很平,“他们想说的话,用不着在重华宫门口说,早朝的时候自然有地方说。”


    青芜叹了口气,把帘子放下,去外头守着了。


    消息传到宸极殿那边,禾凛已经在批折子,桌上叠着厚厚一摞递上来的“贺表”,但夹在贺表里的,也有几份措辞谨慎的“谏言”,大意不外乎“立后之事事关社稷,宜从长计议,广纳谏言”。禾凛把那几份谏言从一摞折子里捡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眼神平静,没有批也没有扔。小言子在旁边侍立,悄悄看了一眼那几本谏言,心里替那些写折子的人捏了把汗。但他观察了片刻,发现皇上的眉头并没有皱——是真正的平静,不是压着的那种。


    “今日暂免朝议,有事折子上说,朕会看。”禾凛吩咐完,重新拿起下一本折子,继续批。


    小言子悄悄退了出去,心想,皇上比刚登基那会儿,稳了太多。


    消息传到慈宁宫,是在午后。


    太皇太后那天靠在暖榻上,手里捻着翡翠念珠,听着身边的老嬷嬷把这几日的宫内外动静一一说完,一个字都没有打断。等那嬷嬷说完了,她才把念珠搁下,拍了拍扶手,吩咐道:“研墨,哀家要写懿旨。”


    那老嬷嬷愣了一下:“太皇太后,您……”


    “研墨。”


    她不再解释,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慈宁宫的懿旨当天傍晚便发了出来。措辞不长,一共就那么几句话,却是慈宁宫多年来头一次主动就立后之事开口——


    “大秦皇室,自先帝以来,凤位久悬,哀家日夜忧虑。今皇上立祝氏梓韵为后,德容兼备,灵主传承,实乃天作之合。哀家老朽之身,欣慰至极,望百官共贺,勿作无益之议。”


    最后一句“勿作无益之议”,五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这道懿旨一出,那几份压在宸极殿案头的谏言,便彻底失去了落地的土壤。


    礼部那位翻了半天旧典的学士把书重新归架,听说之后叹了口气,对同僚说了一句“太皇太后都表了态,咱们还说什么”,然后就不说了。翰林院里有人开始重新核对大典的礼制规格,问的方向从“能不能立”变成了“怎么立得最好”。


    御史台门口慢吞吞踱步的小官们悄悄散去,内务府的掌事嬷嬷们则换了一副更加积极的面孔,大典筹备的章程连夜就整理出来了。


    消息传回重华宫的时候,是傍晚,禾凛刚结束温养,还坐在宁梓韵旁边的椅子上。


    小言子进来禀报,说话的时候脸上压不住喜气,把那懿旨的内容一字一句学了一遍,末尾还特别强调:“太皇太后末了那句“勿作无益之议”,礼部尚书今日傍晚就把案头那些折子全撤了。”


    禾凛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折子,轻轻扣了扣桌角,示意知道了。


    宁梓韵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那个午后,慈宁宫里那位手里捻着翡翠念珠的老人,把沉甸甸的内务府令牌塞进她手里,说“哀家只信你”。那时候她还局促,还在说“于理不合”,还在试图推辞。那位老人把她挡回去,说的是“你若真的心疼凛儿,就接过去”。


    从那以后,老祖宗从来没有少过她一分支撑,只是都在暗处,不声张,不高调,就这样悄悄地站在她身后。


    如今,那个人亲自开了口,用的是整个慈宁宫的名义,用的是“勿作无益之议”这六个字。


    宁梓韵眼眶有一点发酸,她没有让那点酸意漫上来,只是低着头,缓缓地把茶盏放回了案几上。


    “我想去慈宁宫一趟。”她开口,声音很轻,“等我好些了,亲自去谢老祖宗。”


    禾凛侧过头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观察了她片刻,见她眼角虽有一点异样,但神情是平静的,便点了点头:“等你养好了。不急。”


    “还有,”宁梓韵抬起眼,看向他,“那几份谏言——”


    “我知道。”禾凛接话,语气平淡,“不会追究,也不会压着。等大典之后,他们会有新的事情想,就顾不上再说这些了。”


    宁梓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他的意思。那些担忧不是恶意,是惯性。惯性这种东西,用时间比用刀更管用。等她真正在那个位置上站稳了,等那些人亲眼看见了,那些声音自然就散了,不需要她或者禾凛去逼。


    这道理她懂,因为她在大周的那三年,也靠同样的方法熬过来过。


    外头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屋檐底下还挂着几根短短的冰棱,在夕阳里闪着将化未化的光。


    小言子出去后,禾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太皇太后是那种惯于让事情自然成形的人。该给的支持她会给,但不会大张旗鼓地喊出来。这次破例开了口,是看见有人想借着那点声音把事情搅混,才顺手堵上了。”


    宁梓韵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准确。


    “她喜欢你。”禾凛又补了一句,“从你第一次去慈宁宫帮她看那些账册起,她就喜欢你了。”


    “我知道。”宁梓韵说,“我也喜欢她。”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大周也有疼她的长辈,只是那人常随太上皇出游,不常在宫内,许多时候只能隔着千里传几句话。宫里其他的太妃太后,各有各的算盘,谁都不会平白无故地把令牌塞进一个女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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