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梓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截掌心被他的温度渗了好一会儿, 现在摸着还是暖的,不像入冬前那样一到午后就开始发凉。


    情蛊安静地蛰在心脉里, 没有发作的迹象,只是偶尔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像是一粒细小的砂, 嵌进了不该有它的地方。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脑子里转起了那七个字。


    廿七岁,合当有人记得。


    她刻那七个字的时候,想的是他那几个生辰——他从没提过, 却被她在某个做梦的深夜里看见了,那间空荡荡的波弦宫, 一根蜡烛, 一个人坐着, 窗棂外是茉莉枝。她知道他不会跟任何人说那些夜晚, 所以那七个字是她给他的一份证明,证明那些夜晚有人见过。


    她把那块玉递给他, 是想让他看见。


    可她没想那么多,直到现在。


    直到她看见他拿着那枚玉,在灯下站了很久, 才把它放进她的手心。


    宁梓韵的手指慢慢收拢,把掌心那点余温握住。


    他能认出那七个字的意义,能在那枚玉上读出她想说的话,就意味着他必须记得那些生辰,记得那间波弦宫,记得那些没有人来的正月十三。他不是听别人说的,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些事,所以他记得,是因为那些事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他也有前世的记忆。


    他也是重生的。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升起来的时候,出奇地平静,没有什么如遭雷击的震动感,甚至连惊讶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块原本缺失的拼图突然找到了位置,咔哒一声,很轻,却合得天衣无缝。


    她想了想他们认识的这些年——前世大周的那些年,这辈子在大秦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她前后,做了很多事,藏了很多事,却没有一次开口把那些事说清楚。原来他带着和她一样的重量,也一个人扛着,也没有说。


    宁梓韵靠在软枕上,看着梁上那盏还亮着的宫灯,想了很久。


    他知道她是重生的,因为那枚玉告诉了他。她告诉了他自己,他没有还她同等的秘密,只是说“我有一些猜测,很久了,但我想等你自己说”。


    那她呢?他在等她说,她是不是也应该等他说?


    宁梓韵想了想,觉得有点好笑。这两个人,都藏着对方不知道的前世,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都不说,最后大概要等到情蛊养完的那天,还是各自揣着一肚子话。


    不,她不想等那么久。


    她重生了,他也重生了。两个人各自带着前世,各自在这一世里小心翼翼地走着,彼此藏着,彼此试探,藏了这么久,到现在她才想通。


    但想通了,也没什么好气的。他等她,她等他,说到底两个人是一样的。


    她想起他把那枚玉放回她手心的那个动作,想起他说“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给朕继续”时的嗓音,想起他搬进来那天不知从哪里折来一枝松枝放在窗边。


    这个人藏着重生的秘密,却没有一件事情是冲着那个秘密做的,他做的全都是此刻的、真实的。


    青芜悄声进来,给她换了杯热茶,看见她发呆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没问,出去了。


    宁梓韵喝了两口茶,重新靠回枕子,然后不知为何,又坐了起来。


    她想起神乐署的人前几日送来过一份关于春祭乐目的折子,搁在外殿的案几上,禾凛说让她好好养着,那些事他来处理,但那折子里有两处排序明显有问题,她读过一遍,搁下了,可这几日脑子里总要转一转。


    她下了软榻,慢慢走到内殿门口,朝外间张望了一眼。


    青芜背对着她坐在小凳上绣鞋,但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回,语气平静地开口:“姑娘,太医说了,这几日不能久站。”


    “我就站一下。”宁梓韵说。


    “您上次说就站一下,站了一顿饭的工夫。”青芜依然不回头。


    宁梓韵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说法:“神乐署那份折子,我看两眼就回来。”


    “折子昨天被皇上拿走了。”


    “……什么时候拿的?"


    “您昨晚睡着之后。皇上说怕您看见了忍不住要改,先拿过去他处理。”


    宁梓韵看着青芜那一本正经的后脑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转身回去重新坐上了软榻。


    她在心里把那份折子的问题默默过了一遍,想着等禾凛回来要找他要回来。神乐署那班人排乐目向来有一套陋习,她在重华宫接手宫务之后已经整改过一次,上回松了手,这回估计又回去了。


    这件事非她来处理不可。


    她在心里把这话说了一遍,又觉得有点好笑——她刚对禾凛说了“知道了”,转头还是没忍住,这大概就是积习难改。


    下午,禾凛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那是一封明黄色底色的卷轴,封口用的是大秦皇室专用的金丝线,轴头雕着双龙,看工艺是内务府按最高规制做的东西,厚重,郑重,放在他随意拎着的手里,却像是一件随手带来的寻常物件。


    “这是什么?”宁梓韵看了那卷轴一眼。


    禾凛在她对面坐下,把卷轴搁在膝上,低头解那金丝封线,没有立刻回答,等线解开了,卷轴展开,他把轴头压在案几边缘,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宁梓韵。


    “我念给你听。”他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像在宸极殿上宣旨,更像是在念一封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大秦开平元年,春正月,朕以社稷之重,夙夜忧勤,念皇室纲常,后位久悬,天下仰望。祝氏梓韵,出身尚书名门,承祝家灵主之脉,德容兼备,慧识通达,于朕入秦之初,以柔克刚,以清守正,护佑宫廷,功不可没。今特册封祝氏梓韵为大秦皇后,赐凤印,掌六宫,与朕同享宗庙,母仪天下。愿凤翔云端,芍药不凋,与春同归,与山河共寿。钦此。”


    他念完,抬眼看她。


    宁梓韵坐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二次和皇后的位置有了关系。第一次是在大周,那场封后大典被取消了,没有仪式,没有翟衣,亘安只是让人传了个口谕,从那天起宫里的人改口叫她皇后娘娘。那两个字冷冰冰的,是他拿来对付太后的棋子,包裹在皇后冠冕里,却空心的,和她本人没有任何真实的关系。


    可这一次,禾凛坐在重华宫内殿里,手里拿着卷轴,就这么念给她听,外头没有百官,没有跪地接旨的礼仪,没有那些乌泱泱的排场,只有窗外的雪水声,和他那把略带沙哑的嗓音。


    他念到“芍药不凋,与春同归”的时候,宁梓韵知道那不是礼部拟的词,那是他自己加进去的。


    禾凛把卷轴卷起来,双手递到她面前。宁梓韵接过去,握在手里,那轴头的金丝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大典的日期等你好些了再定,”禾凛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不用急。”


    宁梓韵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卷明黄色的诏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禾凛,我问你一件事。”


    “嗯。”


    “那枚玉上的七个字。”宁梓韵抬起头,直视着他,“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禾凛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神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是一种意识到对方已经想通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动。


    “你是说,”他慢慢开口,“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那七个字是什么意思。”


    “嗯。”宁梓韵把那卷诏书放在膝上,声音很平,“因为那些生辰你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也没告诉过我。如果你能认出来,只有一种解释。”


    禾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以为你早就想到了。”


    宁梓韵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无奈,有点释然,有点说不清楚的什么。“你不告诉我,是想等我自己说?”


    “嗯。”他回答得简单,却是真的。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没有再说别的。外头的雪水声还在,廊下有风,把挂着的铁马铃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宁梓韵把那卷诏书重新捧在手里,看着那明黄色的绸面,想了想,说:“你那一世是从哪里开始的?”


    “封元十七年,刚回大秦。”禾凛说。


    他没有问她的起点,她也没有再说——她的那一天,他已经知道了,她早就告诉过他。有些话说过一次就够了。


    两个人把那些各自藏了很久的话,就这样三两句说出来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的痛哭,就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平静得甚至有点轻描淡写。


    可宁梓韵知道,这两句话比什么都要重。


    窗外的日光慢慢斜了,把那一片雪白照成了淡淡的橙金色。


    宁梓韵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诏书,又看了看禾凛,忽然说:"芍药不凋那句,是你加的?"


    "嗯。"禾凛没有否认。


    "礼部的人没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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