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一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哈丽玛死死地盯着他,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与恐惧,可她没有再开口,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宫殿里,她已经连开口的资本都快没了。那个穿玄青色儒衫的男人走了,她能倚仗的那块最大的靠山抽走了,留下的只有她一个人,和这满殿清醒着的大秦爪牙。
哈丽玛最终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是垂下眼睫,退回了原位,重新找了一张角落里的席位坐下,将脊背挺得极直,试图用这样的姿态维持最后一点仅剩的体面。
然而,她的手心里是冷的。
高台上,第三轮施针的收尾工作正在进行。钟太医将最后一根金针从宁梓韵的心脉处缓缓抽出,动作之轻柔,如同抽出一根埋在水底的芦苇,不敢有半点差池。那根金针抽出的瞬间,他第四次探脉,随即缓缓吐出一口压了很久的浊气。
“皇上,”钟太医回身,跪地,声音沙哑,“三轮施针已毕。郡主心脉的逆损之气,已被暂时压住。脉象比方才稳了一些,但底子还是极薄,眼下最要紧的,是将郡主移至温暖的宫殿内静养,切忌风寒,切忌大喜大悲,更切忌一切蛊毒和外邪的刺激。”
他顿了顿,额头再次触地:“老奴尽力了。往后的,全看郡主自己的造化,以及祝家那份灵主传承能否在这段时间里给她一些支撑。”
禾凛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着宁梓韵那张还是苍白的面庞,看着她眉心因为疼痛和脱力而留下的那抹细淡的蹙痕,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又沉,最终沉进了无法言说的深处。
他抬起手,将那截被自己握了太久而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有些暖意的指尖,再次握稳。
“能不能搬动?”他问。
“可以,但需极为小心,切忌颠簸。”
禾凛站起身,声音重新变得平稳,那种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像是重新从他的骨子里渗了出来:“朕亲自抱她回重华宫。传令,御道清场,不许任何人靠近。”
小言子连忙应声,跌跌撞撞地往外传令去了。
禾凛俯身,将宁梓韵从软垫上极其轻缓地抱了起来。他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样一个惯于以杀伐震慑天下的男人,此时却将那具轻得令人心惊的身体托举得仿佛怀里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火,一丝风都不敢给它吹到。
他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低下头,确认她呼吸的节律没有乱。
那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可的确还在。
禾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眼。
他转过身,看向大殿内那片跪伏着的大臣们,看向角落里保持着僵硬姿态的哈丽玛,以及更远处的那些月支使团成员,目光最后在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礼部侍郎身上多停了一息。
“今日之事,朕有几句话要交代清楚。”禾凛开口,声音在高台上没有任何起伏,却因为那种极度内敛的怒气而显得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跳停顿,“其一,月支使团所有人,即刻移往东苑别馆软禁,由康腾亲自看管,三日之内,全数离境。若在大秦境内,朕再见到任何月支王室的蛊术痕迹,朕不介意让大秦的铁骑,去月支的草原上走一趟,看看那里的王帐,是不是真的如传言那般容易点燃。”
哈丽玛猛地抬头,那双绿眸里闪过一道惊恐与怒火交织的光,她想说什么,可康腾已经出现在了她的侧后方,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她的肩头。
哈丽玛闭上嘴。
禾凛继续道:“其二,朕要内廷彻查,此番万寿节前后,一切与月支和大周有过任何形式接触的宫中人员,无论是管事还是御前奴才,全数记录在册,交由康腾逐一过审。大典前夕,重华宫周围有人走漏了风声,这笔账,朕会亲自来算,一个都不会少。”
“其三,”他的目光在那些俯身的大臣脸上缓缓扫过,“今日之事,凡在场者,皆为见证。朕的郡主因护朕而受了这无妄之灾。这件事朕不会让它烂在麟德殿里,朕会在她醒来之后,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届时,在场诸位,都会收到那份迟来已久的旨意。”
“今日宴散。都回去吧。”
最后那四个字,轻得像是随口一说,却让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员们如蒙大赦,连叩首都忘了,跌跌撞撞地往两侧散去。
禾凛没有再看任何人,他抱着宁梓韵,走下了高台。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仔细,不让她的身体有任何晃动。走过那片满是碎瓷和倒塌案几的地面时,他绕开了那些尖锐的碎片,绕开了那些翻倒的香炉,连她垂下来的那缕银发,都被他用一只手轻轻地压回了她的胸口。
麟德殿的大门缓缓开启。
外头的风雪依旧,御道两侧的茉莉和珊瑚芍药已经被新落的积雪覆了一层,那些原本红白交映的花色,在这一刻全数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只剩下轮廓还隐约可辨。
禾凛踏出门槛,抬眼,看了一眼那条御道。
他走出去的时候,沿途的玄甲卫自发地在两侧肃立,无声地为这一人一抱让开了道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通报,整个御道在那一刻安静得只剩下他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细碎的风雪声。
禾凛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宁梓韵。
那张面庞还是白的,眼睑上有细碎的青影,睫毛轻轻压着,一动也不动。可至少,那呼吸还在,微弱却有节律,每一次落入他掌心的起伏,都是她还在这里的证明。
“宁宁,”他在风雪里低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生杀伐决断,从来不缺说话的胆量,可此时此刻,抱着她走在这条被茉莉与积雪覆盖的御道上,他只觉得那些话沉甸甸地堵在喉咙口,哪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稳稳的,朝着重华宫的方向。
而在他身后,康腾已经带着人将哈丽玛和月支使团的所有人控制住,朝东苑别馆押去。哈丽玛走到廊道转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个在漫天风雪中缓缓远去的玄金色背影,以及那截从他怀中垂落的、银霜色的碎发。
她想起了亘安说过的话。
“帮我带她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命令的强硬,只有一种她从未在那张脸上见到过的、近乎乞求的疲倦。
哈丽玛低下头,跟着那些玄甲卫走向了别馆。银铃碎了,蛊术失效了,亘安走了,她带回去的,只有这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三日。
三日之后,她就能离开这座冰冷的锦城,回到那片她熟悉的草原上。可那个让她甘愿跨越千里而来的男人,他最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来迎接她?
她不确定,也不敢想。
重华宫的灯,在这漫天风雪中,亮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重华宫的地龙在这一夜烧得格外旺, 可那暖意还是没能把内殿里凝结的寒气驱散干净。
宁梓韵躺在床榻上,面色依然惨白,呼吸极浅,几乎感觉不到起伏。钟太医临走前留了两名太医在殿内守候, 叮嘱过每隔一个时辰查一次脉, 若有异动立刻传召。那两名太医此时坐在屏风外的小凳上, 一个在低头看医书, 另一个靠着柱子, 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快撑不住了。
青芜在外廊的台阶上坐了大半夜, 后来被小言子劝去了偏殿歇息,临走前她拉着床边侍立的宫女叮嘱了七八件事, 说完一件又想起另一件, 小言子连劝带拉地拽了好一会儿,才把她弄走。她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脚步磨磨蹭蹭的,眼眶还是红的。
偌大的内殿, 最后只剩下禾凛。
他就坐在床榻旁的那把椅子上,椅背靠着, 身子往前倾, 右手的指尖落在宁梓韵那截微凉的手背上。他没有睡, 也没有想过要睡。那两名守夜的太医曾经小心翼翼地提醒过他, 说皇上您也已经大半日没有进食了,要不要先去歇息, 臣等会守着郡主。他看都没看那两个人,只是说了个"不用",那两个太医便再也没有开口。
这一夜,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像是有一片极深的水,静得看不到底,可水下面翻涌着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想起了今日麟德殿里那一口血,想起了她那截越来越凉的指尖,想起了钟太医说的"底子还是极薄",也想起了前世锦城皇陵旁那一抔黄土。
那些念头不是一个接一个来的,而是全部同时压着他,压得他后槽牙不由自主地死死咬住。
宁梓韵半夜里动了一次。
那是子时刚过不久,外头的雪又大了一点,风吹着廊檐下的铁马铃,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那声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寂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禾凛坐在那里,把那声响听了很久,想起了前世波弦宫里也有一串这样的铃,被他在某个深夜里取下来扔掉了,因为它一响,他就知道又一个节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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