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子时刚过不久,她的眉心突然蹙起来,手指微微蜷动,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唇瓣也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禾凛立刻坐直,把她的手握住,低声唤了两声她的名字。那蹙起来的眉心慢慢平复了,手也松开了,她重新沉回那种深而不动的昏睡里。


    他看着她的脸,在灯火里坐了很长时间。


    大约三更的时候,他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走到案几旁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上面摆着的几样东西:一摞没有看完的宫务折子,一只盛放止痛药的小瓷瓶,还有一个用锦布仔细包裹着的、不大的东西,就那么安静地压在折子旁边。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个锦布包了很久。


    他认得那块布。那是重华宫里常用来包贵重物件的芍药纹锦布,宁梓韵的针线活一向细致,连那个结打得都规矩而讲究,可以看出包的时候很认真,甚至可以看出包的人在认真之余还有几分慎重。


    他拿起来,缓缓地将那个结解开。


    里头是一枚羊脂玉。玉质极好,温润通透,捧在掌心,有一种淡淡的暖意,那是祝家秘传的暖玉特有的触感,与寻常的白玉截然不同。玉的形状是一块薄薄的椭圆,正面被磨得极光滑,可当他凑近灯火仔细去看,才发现那光滑的表面上,刻着极细极密的纹路。


    那是微雕。


    他认得这门手艺,宁梓韵用的是祝家的“冰魂雕法”,曾经提过一次,说这种刻法要用最细的乌金钻,刻出的线条比头发丝还要细,要借助灯火的折射才能看清楚。他将那枚玉转了个角度,对着烛火,让光线从侧面打进去。


    纹路在那一瞬间全部显现出来了。


    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画。


    他先看见的是花。两种花交缠在一起,一白一红,白的是茉莉,红的是芍药,枝叶相间,开在同一片土地上。那土地的纹路被刻成了细密的颗粒感,像是积雪,又像是破了土的冻地,两种花就从那里面生出来,开得极茂,极认真,像是不知道外头还是寒冬。


    他认出这两种花。这是他今天一早命人在御道两侧种下的那片奇景——用温泉水和炭火逼出来的、在正月十三的大雪里盛开的茉莉和珊瑚芍药。


    她把它刻进来了。把他今天为她造的这个春天,刻进了她给他的生辰礼里。


    禾凛捧着那枚玉,在灯前站了很久。那片雕刻出来的花开得那么认真,那么细,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清楚楚,像是她在刻的时候,舍不得马虎任何一刀。他想起她连夜备工具、借灯光、对着那块玉一刀一刀地刻的样子,然后想起她昨天还在操持大典的事,想起她把辟毒药缝进香囊里,想起她把所有的保全留给他、给自己留了一个空。


    禾凛的喉咙动了一下,把玉翻到背面。背面的正中央,被刻了七个极小的字:


    “廿七岁,合当有人记得。”


    禾凛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他在大周那七年,有六个正月十三是一个人过的。没有人来,没有人记得,连宫里最低等的奴才都知道不必去奉承波弦宫的质子。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不是觉得委屈,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便让它烂在记忆的底层,不去翻它。


    可宁梓韵写了这七个字。


    她不是听说的,他从未说过;她不是猜的,这种事猜不出来。她知道他有六个生辰是孤零零地过的,知道那个数字,知道那个年岁,知道那些夜里他是什么处境。


    只有一种可能。


    禾凛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温润的玉,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松动,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开始一寸寸地往下沉。


    原来她也是。原来她也记得。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就停在那里了,没有震惊,没有轰然崩塌,有的只是一种又轻又重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慢慢弥漫开来,蔓延进他的胸腔里,把一直以来那个独自坐在黑暗里的角落,悄悄地照亮了一点。


    他在案几旁站了很久,把那枚玉在掌心里攥着,攥到玉面被他的体温渗透,变得比刚拿起来时更暖了,才慢慢松开手。


    他在那里站着,没有叫醒她。


    她需要睡着,需要养着,需要把那些心脉里的逆损一寸寸地修复过来。那些话,那些应当说的,以及应当问的,都不急在这一刻。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把那枚暖玉放进了她并拢着的指尖之间,让她的手指自然地合拢在玉的两侧,就像是她自己握着的一样。那玉捂了他这么久,还是温的,贴进她冰凉的手心,像是一点极小的、稳定的火。


    他看着她的脸。她现在还不知道他知道了,等她醒来,他们会有一场很长的对话。那些前世的事,那些她独自撑着的秘密,那些他们两个分别带着、却从来没有说出来的重量,到时候可以一件一件地摊开来,放在彼此面前,不用再藏。


    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她还在睡着。


    他就那样看着她。


    灯火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燃着。


    殿外,天色还是黑的,风雪声比半夜时小了一点,偶尔有几声压低的脚步,是换班的夜卫走过廊道。小言子在廊下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又不安地睁开眼,朝着内殿的方向望了一望,然后重新闭上。青芜在偏殿的软榻上翻了个身,把薄被拽得更紧了一些,嘴里还含着什么听不清的梦话。


    重华宫就这样安静地守在夜里,等着天亮。


    禾凛的手指缓缓地落在她的手背上,隔着那枚玉的边缘,轻轻地压着。


    他没有开口,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他等了她很多年了,不急在这一刻。


    外头,天色在漫长的等待里开始慢慢地变灰。风雪渐渐停了,积雪压着屋瓦,偶尔有一块滑落,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又归于寂静。那两名太医最终没能撑住,一个在案几上趴着睡了过去,另一个靠着椅背,呼吸绵长。禾凛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叫醒,只是把外间博山炉里的炭拨了一拨,让那暖意再旺一些。


    他重新回到床边,坐下,看着宁梓韵那张还是苍白的脸。她的眉心舒展着,不像昨日那样蹙得那么深了。那截握着暖玉的手指,因为那枚玉的温度,也比半夜时稍微暖了一点点。


    禾凛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就那样盖着她的手,不说话。


    等她醒来,他们会有很多话要说。可那些都是之后的事,现在,他只是在这里,陪着她,等着天亮。


    他重新回到床边,坐下来,把自己的手覆上她握着暖玉的那只手。玉是温的,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比深夜时稍微好了一点点。禾凛低着头,就那样坐着,等着天亮,等着那双眼睛重新睁开来。


    他们两个都带着前世,都带着重量,都带着一些对方不知道的秘密。等她醒来,那些可以一件一件地说。


    但现在,只是陪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天光是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


    先是窗棂最高处的一条细缝, 然后是琉璃窗纸透出的淡薄灰白,然后是廊檐下积雪的反光,把内殿里那盏燃了一整夜的灯火,慢慢地从昏黄压成了苍白。


    外头有人动了, 是青芜的声音, 她在问守夜的太医郡主现在的情形。那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脉象比昨夜稳了, 可还需要再看。青芜"嗯"了一声, 然后就又安静下去了。


    禾凛坐在床边,一整夜没有真正离开过这把椅子。


    禾凛感觉到她的手动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深水里的鱼轻轻摆了一下尾巴的动静。他立刻坐直, 把压在她手背上的指尖稳住,低头看向她的脸。


    她的眉心动了一下, 然后眼睑也动了。那种蹙拢再松开的过程很缓慢,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


    外头的天光太亮,她似乎被那光刺了一下, 眼睑又微微合上,停了片刻, 才重新慢慢地睁开。


    禾凛没有立刻出声。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她。


    宁梓韵的视线在正上方的穹顶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移动, 慢慢地落到了侧边,落到了他的脸上。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刚从很深的地方回来的茫然, 有疲倦,有痛,有一点一点地重新渗进来的清醒。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有, 却什么都压住了,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一件他等了整整一夜才等来的事。


    他的眼下有血丝,发也微乱,那件玄金龙袍不知道穿了多少个时辰,领口处有昨日麟德殿留下的痕迹,他一整夜没有离开过。宁梓韵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慢慢地涌起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感觉,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却不难受。


    “水。”


    她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嗓子哑得厉害,那个字吐出来带着明显的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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