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言子低头看了看那截已经被揪得皱成一团的袖口,心里哀叹一声,彻底放弃了挣脱的念头,苦着脸在原地立着不动了。
高台上,钟太医的金针已经全数入穴,十几根细如发丝的金针在宫灯光晕下微微颤着。太医们神情专注而凝重,偶尔交换几个极低的字眼,旁边负责辅助疏导灵息的年轻太医,额头上已经浮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只是闷着头,将全副心神沉进掌心的行气之中。
钟太医第二次探脉后,眉头皱得比最初更深了。他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太医吩咐了什么,那名太医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支细颈瓷瓶,将里面的丹药倒出一粒,极其小心地送至宁梓韵唇间。
禾凛看见了这个动作,目光骤然锁住:“这是什么药?”
“回皇上,是祝家秘传的扶元丹,专以稳固灵<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损的心脉,是在重华宫郡主的药庐里找到的。”
禾凛看着那粒丹药送进去,没有再说话,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亘安这一次动得比第一次更慢,也更隐蔽。他借着人群退散后残留的一点遮挡,将脚步放得轻之又轻,往高台方向一寸寸地蹭。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高台——他只是想靠近一点,想看清楚她现在的面色,想知道那脉象到底稳了没有。
康腾的目光微微一横,手背上一个轻扣,身侧的玄甲卫无声侧移半步,将那条迂回的路线堵死。
亘安停住了。他看着那道横在面前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
李鹤凑近了一些:“皇上,奴才斗胆,请皇上收敛心神。”
亘安没有回头,只是眼皮微微一动。
“收敛?”他的嗓音沙哑,“李鹤,你告诉朕,叫朕如何收敛。”
李鹤没有接话,垂首,在心里叹了一口沉甸甸的气。
麟德殿内的时间变得很长。
青芜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台,太医们的神情还是那样凝重,她死死咬住下唇,可那泪还是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她攥着小言子衣袖的手背上。小言子察觉到了,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地将被她揪着的那半截袖口往她手心那边送了送。
青芜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她的眼睛还死死钉在高台方向。
“姑娘那么好的人,”她低声呢喃,软得几乎没有骨头,“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句话没有指向,也没有问责。小言子听见了,低下头,看着脚下地砖上映出的摇曳灯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钟太医第三次探脉。这一次,他的手在那截手腕处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
禾凛感觉到了他手上的迟疑,目光从宁梓韵的脸上移过来,沉沉地落在钟太医的侧脸上,一字不发地等着。
钟太医慢慢地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郡主的脉象,眼下稳是稳住了,但……仍是太薄。”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尽。
禾凛盯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往下坠。
“继续。”禾凛开口,声音平稳得出奇,“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你就给朕继续。”
“是。”
廊柱后,亘安将高台上那段简短的对话尽数收进了耳里。那句“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落进他耳中的时候,他整个人倚在廊柱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抠进朱漆柱子的刻纹里,指尖泛白。
他就那样站着。
没有再动。
不是因为放弃了靠近的念头,而是那念头大到无处可去——高台太远,玄甲卫太近,禾凛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真正放开过对他的注视。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隔着那段再走不过去的距离,看着那个男人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看着那些金针在灯光中微微发颤,看着那一头银发铺散在软垫上,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
“皇上,”李鹤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您今日来大秦,本是胜算在握。可眼下这个局,不管郡主最终如何,您都已经输了。再待在这里,不过是在给自己添堵。”
亘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添堵。”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弯起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弧度,“你说得对。”
他转过脸,最后看了一眼高台。那一眼看得很长,长到连李鹤都没有再开口去催。亘安就那样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将那个被金针与龙袍覆盖着的身影,用他那双此刻红得发烫的眼睛,细细地描摹了一遍。
最终,他收回了目光。
“走。去找礼官,说朕三日之内,离京。”
“是。”
那一袭玄青色的儒衫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缓缓移动,往麟德殿的侧门方向退去,最终在一阵细密的风雪中消失在了门外。
高台上,钟太医的金针依然颤着。
禾凛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分出半分注意力去感知那道身影的离去。他的所有,此刻都只在那一双紧握着的手,以及那截怎么都暖不热的冰凉指尖上。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眉心的蹙痕已经随着第一轮施针之后渐渐舒开了,那种舒展非但没有让他觉得宽慰,反而让他心口沉得更厉害——那不是睡着的人会有的安详,而是一种脱力之后彻底松弛下来的安静。
“宁宁。”
他唤了一声,嗓音极低,几乎只是气声。
宁梓韵没有任何回应。那一头散落在软垫上的银丝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没有轻颤一下。
禾凛的手指在她掌心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然后再次收紧,如此反复,停不下来。
廊柱后,青芜的眼泪还在不声不响地淌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抓着小言子衣袖的那双手,这会儿已经将那截锦缎攥得连褶痕都透进布料里去了。
殿外的风雪渐渐大了。
茉莉花瓣落在麟德殿的台阶上,白的,落在那片还未完全凝固的暗色血迹上,就那样静静地盖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麟德殿内的时间一寸寸地蠕动着, 沉得像是浇了铅。
高台上,钟太医的金针还在,太医们的行气辅助也还在继续。可那种极度压抑的、随时都可能再次爆裂的死寂,让大殿内所有人的脊背都绷得笔直, 连那些惯于在朝堂上站班的老臣们, 此时也有些支撑不住, 腿根处开始隐隐发酸。
然而, 没有一个人敢动。
连大气都不敢喘得太重。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麟德殿西侧廊道的方向,有一道身影开始悄悄地、极其细微地往侧移。
那动作放得很轻, 脚步几乎无声,甚至连腰间那几缕垂饰都被刻意用手压住, 不让它们发出任何声响。
是哈丽玛。
她那一身暗金色月支礼服在昏黄的宫灯下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腰间那串银铃是空的——一个时辰之前,禾凛的真气将那些银铃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逐一震碎,她试图抢救性地将碎片收回袖中,可那里面的引魂虫早已被真气震成了一摊暗色浆液, 什么都剩不下了。
没有了银铃,她的月支秘术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媒介。
她只是血肉之躯, 没有了那些引蛊的手段, 在这座充斥着大秦玄甲卫的麟德殿里, 她什么都不是。
哈丽玛知道这一点。
所以, 当亘安那一袭玄青色的儒衫在侧门的风雪中消失后,她等待了大约一刻钟, 确认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台上那场施针上,才开始往西侧廊道那个方向慢慢地蹭。
她打算装成去更衣的样子,混出侧门, 然后一路往驿馆方向走。
最多半个时辰,她就能出城。
出了锦城,她就是月支的公主,大秦的玄甲卫无权扣押她。
她算得很精,脚步也走得很稳,甚至还调整了一下面上的神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走动了一下的普通宾客。
然而,就在她跨过廊道转角的第三步时,一道高大且无声的影子,从侧门处凭空出现,稳稳地站在了她的正前方。
是康腾。
他今日穿着全副武装的玄甲,虽然没有佩戴面甲,但那张沉如冰湖的脸上,却写着一种连动也懒得动的、彻底将对方纳入掌控后才会有的从容。他的手并没有放在刀柄上,只是自然地垂在两侧,却让哈丽玛感觉比任何出鞘的刀锋都更难以逾越。
“月支公主。”康腾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压在地底的岩层,“宴席还没散。”
哈丽玛停住了脚步。她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在对上康腾那双眼睛的一刻,僵了一僵。
“本公主身体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哈丽玛稳住神,用并不熟练的秦语道,语气端着月支公主的傲慢,“本公主是月支王室之人,按照两国邦交之礼,本公主有权在宴席中途离席,不知大人这是何意?”
康腾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
哈丽玛的眼神微微动了一动:“大人拦着本公主,是皇上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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