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伤了她”三个字,禾凛的身形猛地剧烈一震,那一双猩红凤眸里的疯狂,竟然因为这几个字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他看着怀里宁宁那张苍白无力的脸,看着她翟衣上大片大片的血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剧痛强行将体内那股疯狂肆虐的真气死死地压回了丹田之中。


    笼罩在麟德殿内的黑色杀气在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可大殿内的温度,却并没有因此恢复半分。


    而在客位上,亘安依旧痴痴地看着那个方向,他的长发彻底散开,凌乱地遮住了他的半边面孔,整个人如同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朕没想伤她……朕只是,想带她回家啊……想带她回家。”


    他有些失神地呢喃着,掌心被瓷屑割破的鲜血落入那堆粉末中,将那些原本名贵的碧玉齑粉,染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


    李鹤站在他身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慢慢挺直了腰。


    看着高台上开始施针的太医,再看看满大殿死一般寂静的秦国官员,他明白,不管今天宁梓韵能不能活下来,这一场关于正月十三的战争,终究是偏离了所有人的算计。


    亘安算错了,他算错了。禾凛布的局,宁梓韵已经破了大半。而他们两个谁都没算到的那一步,是宁梓韵会把所有的保全留给禾凛,把所有的危险留给自己。


    这世间没有人能算尽另一个人的深情。


    李鹤想,他见过很多种死法。有人死于算计,有人死于背叛,有人死于时间,有人死于意外。但他从来没想到,有人会因为太爱护另一个人,而把自己置于绝境。


    宁梓韵不是死于任何人的阴谋,她是死于她自己的心意。那枚香囊是她一针一线缝进去的,那枚辟毒药是她精心备下的。她把所有的后路都留给了禾凛,给自己留了一个空——然后那个空,被亘安的毒填满了。


    这不是任何人布的局,这是两个人的深情撞在一起,撞出来的最荒诞、最惨烈的结果。


    麟德殿外,太阳高悬,可落下来的光,却再也没有了春天的温度。


    禾凛死死抱着宁梓韵,一动也不动,就连太医施针时他也没有松开手,只是把她靠得更近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替她多留住一分温度。他的龙袍上全是她的血,可他不在乎。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那根细如游丝的脉搏。


    只要还在跳,就还有救。


    风雪再起,天地白茫茫一片,将那十里长街上靠温泉灵水温养出来的茉莉与芍药,生生掐灭在了寒渊之中。


    那些花是禾凛为了她开的,是用大秦国库的炭火和温泉水硬生生逼出来的春色。它们开了一个清晨,然后就在正月十三的风雪里,一朵一朵地落下去,没入白茫茫的积雪之中,不留任何痕迹。


    只有麟德殿内还亮着灯。


    那灯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漏出来,落在满地的积雪上,把白色染出一点昏黄,一点暖意,又被风雪吹散,什么都留不住。只有那盏灯还在烧,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烧。


    太医的针还在施,禾凛一动不动地守着。窗外的雪压着枝头,压得那些才开了一个清晨的茉莉,无声地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麟德殿内的空气自从那一口鲜血喷出去之后, 便再也没有流动过。


    殿顶高悬的宫灯在震颤余波中轻轻摇曳,将一片片昏黄的光晕投落在满地碎瓷与倾覆的案几上。


    为首的老太医姓钟,行医四十余年。可当他那双苍老的指腹触碰到宁梓韵腕间那一缕脉象时,这四十年攒下来的从容, 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那脉搏太弱了。弱到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


    “皇上, ”钟太医稳了稳呼吸, 手中的金针从针囊中一根根取出, 并排摆在绛红色锦布上, “郡主眼下的情形,是情蛊与大周秘毒双重冲击心脉所致。两股力道一内一外, 一阴一烈,在郡主心脉处相互撕咬, 已造成极为严重的经脉逆损。老奴须得即刻施针封锁逆流之气, 稳住心脉,再慢慢疏通堵塞的灵穴。此事容不得半点差池,还请皇上允老奴将郡主平放于榻上施治。”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八分。


    禾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低着头, 看着宁梓韵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庞,看着她那一头银发在腥红中凌乱地散开。下巴上那根肌肉缓缓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终于, 他松开手臂, 极其缓慢地将宁梓韵从怀中挪开, 放平在了御案一侧临时铺就的软垫上。连那一头凌乱的银发, 他都一缕一缕地理顺,铺展在她的肩侧, 不让它压在她的颈后。


    “钟太医。”禾凛直起腰,抬眼,“朕的话你记住。她若醒了, 朕赏你整个太医院;她若出了什么差错,朕今日便叫这麟德殿上上下下,陪她一同去。”


    钟太医俯身叩首,额头触地的声音沉得令人心惊。


    “老奴必以残躯,护得郡主周全。”


    金针入穴的动作随即展开。钟太医与随行的两名太医分工明确,一人持针稳住宁梓韵胸口的几处要穴,一人负责在旁以行气手法辅助疏导逆乱的灵息,钟太医自己则亲自操针,落在最险要的几处心脉穴位上。


    金针入肉的一瞬,宁梓韵那张苍白的面庞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心深蹙,却没有醒来的迹象。禾凛半跪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与她微凉的指尖相握。


    大殿内,除了太医们轻微的呼吸声与偶尔压低的询问,便再无任何声响。那些跪伏在地的大秦文武官员,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浅又轻。


    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中,人群边缘处,有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往高台方向移动了小半步。


    是亘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的。长发已经完全披散,遮住了半边面孔,玄青色的儒衫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上显得皱乱不堪。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与跪伏的百官,死死锁定在高台软垫上那个毫无动静的身影上。


    康腾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过身,一个无声的手势打出去,两名玄甲卫立刻横移,将亘安的去路截断。他们并未拔刀,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亘安的脚步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两道横亘在面前的人影,嘴角缓缓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不是没有能力越过去,可他清楚,在这麟德殿内,只要他敢往前踏出一步,禾凛就能将他碎尸万段。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回廊柱旁。


    而在更靠西侧的廊柱后,断断续续的哭声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青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是被思洛带进来的,宁梓韵倒下的那一瞬,思洛在第一时间传令,便飞奔去将青芜找来。青芜赶到麟德殿的时候,正好撞见禾凛那声震碎博山炉的怒吼,那股真气冲击直接把她打了个踉跄,险些没站稳。她看见了高台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猩红——那是她们姑娘翟衣上的血。


    青芜的腿当即就软了。若不是身旁的小言子在情急之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大概已经直接瘫倒在地砖上。然而就是这样一把无心的搀扶,让青芜在惊惶失措间死死地抓住了小言子的衣袖,然后便再也没有松开过。


    小言子起初还想挣,轻轻地往外抽了两下手,可青芜那两只手攥得太紧,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了白。他低头看了看那双颤抖着、泪水已经打湿了袖口的手,到底是没狠下心去挣脱,只好就这么任由她抓着。


    “姑娘,郡主吉人自有天相的。”小言子扭过头,压低了声音,好声好气地劝着。


    青芜抬起头,那张向来机灵爽利的脸此时哭得一塌糊涂,眼眶红透了,泪水顺着脸颊一道道地往下淌。


    “怎么会吉人自有天相,那是血,那么多的血。”青芜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我跟了姑娘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姑娘流那么多的血,那是心脉逆损啊,言公公,你懂什么是心脉逆损吗?那是……那是……”


    喉咙里涌上来的哽咽直接截断了话头,转而化作一段压着声音的低泣。


    “青芜姑姑,钟太医是大秦最顶尖的医官,皇上又在旁边守着,郡主定然是……”


    “皇上守着有什么用!”青芜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道激烈的情绪,随即又赶紧将声音压了下去,泪眼朦胧地看着小言子,嘴唇抖了又抖,“我不是要说皇上的不是,我只是……我知道姑娘的身子,那蛊已经把她的心脉磨得不知道有多薄了,她这几日还日夜不休地操持大典的事,她就是这样的,从来不肯叫人知道她在苦……我早该拦着她的,我早该……”


    后半句又被泪水淹没了。


    小言子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试图再劝,奈何这会儿也找不出什么能真正顶用的话来。他再尝试往外抽了抽自己的袖子,青芜那两只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里缩了缩,抓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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