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不远处的女席上,月支的哈丽玛公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她原本以为今日是一场完美的“血祭”,可她万万没想到,宁梓韵吐血倒地之后,禾凛爆发出的真气和杀意会如此恐怖。


    在那种排山倒海的威压下,哈丽玛腰间原本用丝帛层层缠绕的秘传银铃,竟然在真气的余波中“啪”地一声生生碎裂,里面的蛊虫连鸣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真气震成了一滩暗绿色的血水。哈丽玛软倒在坐席上,幽绿色的眼眸里再没有了先前的张狂与恶毒,只剩下对弱肉强食最原始的恐惧。


    此时的禾凛,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死死地搂抱着宁梓韵,整个人周身散发出的一股实质般的黑色杀气,将方圆十步之内的空气都生生撕裂。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眸,隔着满殿的废墟与碎瓷,死死地盯向了一侧的客位。那目光里的冷酷与恨意,如同一柄淬了见血封喉毒药的利刃,狠狠地扎向了那个穿着玄青色儒衫的男人。


    “亘、安。”


    禾凛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字。每吐出一个音节,他体内的内劲便往外暴涨一分,震得他脚下的汉白玉地砖裂开了一道道狰狞的缝隙,如蛛网般迅速蔓延,一直延伸到大周使团的脚下才堪堪停住。


    “你怎么敢。”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带着无尽的血腥与死志。亘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再次在他们触手可及的春天里,将他的太阳生生熄灭。


    而此时,坐在太师椅上的亘安,也早已没了方才那副霁月清风、温和友善的笑意。


    他看着紧贴在禾凛怀里、脸色死白且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宁梓韵,看着她那一身被心头血浸透的月牙白翟衣,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那一只原本捏着碧玉茶盏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只名贵的瓷盏竟然被他在无意识中生生捏成了齑粉,碎屑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他却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梓韵……”


    亘安的嘴唇颤了颤,吐出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这辈子从未流露过的、近乎绝望的惶恐。在这一刻,他作为一国之君的从容不迫、他跨越边境而来的成竹在胸,统统化作了最荒诞的笑话。


    亘安怔在那里,手心里捏着碎瓷,血流了一掌,他没有察觉。他在前世有一千次机会可以对她好一点,可以让她不那么冷,不那么孤,可以让她不至于在正月十三的那个深夜,选择从城楼上跳下去。他一次都没抓住。这一世,他有一千次机会可以回头,可以放手,可以让她在大秦的春天里安安稳稳地活着。


    他也一次都没抓住。他站在满地的碎瓷里,头一次觉得,他那所谓的算无遗策,不过是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早就输了的人,最后的体面。


    他所有的图谋,从来都是为了把她留住。可他不知道,一个人若是真的不愿意被留住,再精密的笼子,也只是一座坟。那是他两世都没学会的事。他一次都没学会。这才是他真正输掉的地方。


    麟德殿内,还有人活着。


    这就够了。


    先活着,再说其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怎么会这样?他从未想过要伤她。


    他这一世放下大周的皇权, 只身潜入秦都,甚至动用密术,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想将这件“逃走的作品”重新带回身边, 重新锁回那座精心复建的凤仪宫里。


    他要在万寿节上拆穿禾凛的虚弱, 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告诉梓韵, 只有大周的皇陵和他的宫殿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他打碎了禾凛的骄傲, 也算准了正月十三的契机,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宁梓韵竟然在大典前,亲手为另一个男人缝制了相抵的解药;他更没有算到, 她会彻底被反噬的情蛊伤害。


    “朕只是想与她说说话……朕没想伤她……梓韵……”亘安在心底疯狂地呐喊,那层儒雅的皮囊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的眼底闪烁着一种由于极度恐慌而生的癫狂。


    他看着被禾凛死死护在怀里的女子, 那抹刺眼的朱砂红,正无情地嘲笑着他两世的自负与可笑。


    他重生了,他以为自己能改写前世城楼坠落的结局。前世她死的时候,他在千里之外的战场, 什么都来不及做,只能抱着她已经冰冷的身体发疯。他以为这一世, 只要他先一步布好所有的局, 她就可以活着, 就可以被他完好无损地带回大周。


    可到头来, 他亲手设计了一场绝妙的杀局,最后却将利刃, 狠狠地送进了他最在乎的人的心口。他算计了禾凛,算计了大秦,却唯独没有算到她为了禾凛拼了命, 更没有算到他送出去的毒,会反过来伤她。


    “这不可能是真的……梓韵,你看着朕!你不是祝家的灵主吗?你刚才不是还在对朕笑吗?”亘安突然失控地站起身,原本整洁的儒衫因为主人的剧烈动作而凌乱不堪,甚至连束发的黑玉簪子也松脱了下来,长发披散在肩头。他想要往前走,想要跨越那满地的狼藉去看看宁梓韵的伤势,却被前方如同实质般的黑色真气给生生逼退了一步。


    李鹤立在亘安身后,此时那张平日里八面玲珑、波澜不惊的沉稳脸庞,早已被无比的惊恐与担忧所攻占。他那双眼眸死死盯着高台上大片蔓延的猩红,脸色白得如同死人一般。他顾不得大周内廷总管的仪态,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迈了一大步,衣袖下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在大周后宫见过太多的死亡。


    那些死亡或是阴谋,或是失势,他见了,也参与了,他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的眼睛变得干燥,如何让自己的心跳不因为别人的生死而乱。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大秦的麟德殿里,因为一个他亲手帮着推入险境的女子,而站在那里,手抖成这个样子,眼眶发热,说不出一个字。


    这木匣子是他亲手呈上去的,暗号是他敲的,可他本意只是为了辅佐皇上制衡大秦。他在大周后宫时对宁梓韵心存感念,万万没有想到,那原本冲着禾凛而去的“绝脉引”,非但没能伤到禾凛半根毫毛,反倒通过那独特的生漆气息,将他一心想要护其周全的娘娘,逼入了这般吐血垂死的绝境。


    “皇上……不能再往前了……”李鹤的声音里带上了极其少见的哭腔,他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亘安的衣袖。他太了解现在的局面了,高台上的禾凛已经彻底疯了,如果亘安再敢激怒他,这位大秦的罗刹鬼王绝对会不顾任何大局,当场将他们大周使团所有人碎尸万段。


    看着高台上禾凛那近乎毁天灭地般的疯魔模样,再看看自家主子那彻底失控、面如死灰的癫狂,李鹤的心一瞬间沉到了无底深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国帝王同时疯魔的代价是什么——这麟德殿内流下的鲜血,将化作吞噬大秦和大周千万条人命的滔天大火。


    那藏在阴影里的重重忧虑与大祸临头的恐惧,彻底压垮了他眼底最深处的平静。李鹤有些绝望地闭上眼,他敲响了绝命的暗号,以为自己是在给战局推波助澜,却没料到,他是在为敲响最后的丧钟。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中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刹那,麟德殿那扇破损的侧门被人猛地撞开。大秦的神医、早已奉宁梓韵之命在暗中守候的太医们,在小言子连滚带爬的带领下,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


    “皇上!太医到了!太医到了啊!”小言子的嗓音哭得完全变了调,他的衣袍上全是刚才炉子爆炸时沾上的香灰,整个人跌在地砖上,却还是拼了命地往高台处挪动。


    几名年迈的太医看着满殿的碎瓷与那厚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黑色杀气,吓得险些当场背过气去。但在禾凛那双猩红眼眸扫过来的刹那,对死亡的恐惧激发起他们最后的求生本能。为首的老太医连医药箱都顾不上拎,手脚并用地爬上白玉台阶,跪倒在禾凛的龙椅之侧。


    “给朕救活她……若是她少了一丝生机,朕要这锦城上下,全为她陪葬!朕说到做到。”


    禾凛的声音极其沙哑,那因为真气过度消耗而有些逆流的内息,让他的唇瓣也沾上了一抹诡异的乌红。但他的一双手却依然极其小心地将宁梓韵托举着,既不敢松开,又怕自己龙袍上的尖锐刺绣会再次弄疼了她。


    老太医浑身发抖,指尖颤巍巍地探向宁梓韵那微凉的手腕。在触及到那几乎微弱得察觉不到的脉搏时,老医者的脸色瞬间苍白得像纸一样。


    情蛊噬心,再加上皇权禁术的冲击,这位大秦的灵主、昭阳郡主,此时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迅速干涸,就像是一盏在狂风暴雨中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


    “郡主这是心脉受了大周气血的反噬……老奴需要立刻施针……还请皇上收敛内劲,莫要让真气再次伤了郡主的心脉!”老太医顶着那股几乎要将他头颅割裂的杀意,声嘶力竭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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