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梓韵的刺绣。那是独属于她的,没有任何人能够仿冒的独门针法。
亘安死死地盯着那枚香囊,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嫉恨与荒凉。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禾凛能在这霸道的“绝脉引”下安然无恙。
原来,宁梓韵在大典开始前,就已经料到了大周可能会动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瞒着禾凛,不惜耗费心血将能相抵世间一切剧毒的祝家秘传辟毒药,亲手缝制进了这枚由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香囊中。
她把所有的周全与生路都留给了禾凛。她用自己的手艺,日夜守护着另一个男人的安危,甚至在两军阵前,用这样无声的方式,狠狠地掴了他一记耳光。
她想的是护他。她给自己留的,是空的。亘安盯着那枚香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刺穿。在她心里,他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可亘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原本用来对付禾凛的这股霸道气息,在麟德殿内散开后,却在阴差阳错之下,与宁梓韵体内本就焦躁不安的情蛊,产生了最猛烈、最无法调和的冲突。那本该取人性命的绝脉之毒,化作了千万根尖针,顺着呼吸尽数扎进了宁梓韵那早已经残破不堪的娇躯里。
那是情蛊的逆流。在大周皇权特有的生漆香熏染下,蛊虫误以为宿主正在被强行摧毁,开始在宁梓韵的心尖上疯狂地反噬、噬咬。
“唔……三……三哥……”
宁梓韵终于撑不住了。那股心悸带来的分崩离析感将她整个人溺毙,她的身形剧烈一晃,那一只原本紧紧攥着禾凛衣角的手指,无力地一根根松开。她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大片大片地发黑,麟德殿华丽的穹顶在她视线里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了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渊。
大殿之上的丝竹雅乐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调,乐师们在主位上传来的异动中惊恐地停下了指尖。
原本就紧紧贴在她身侧的禾凛,在宁梓韵身形摇晃的刹那,便已经伸出了双臂。他的右手紧紧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左手则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在她整个人即将瘫软下去的瞬间,直接将她整个人捞进了自己的怀中。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掌将她抱得更稳一些,怀中的女子蓦地张开双唇。
“噗——”
一口滚烫且刺眼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宁梓韵的唇瓣间喷涌而出。
那血太红,也太烈,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精准地砸在了她那一身月牙色的翟衣上。朱砂红的凤羽与真人的心头血融为一体,将那抹原本圣洁、出尘的白,生生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宁梓韵的面色瞬间如纸般惨白,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在禾凛的胸膛上。她的意识在血雾喷出的那一刻便彻底陷入了黑暗,耳畔只剩下大殿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以及耳边那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呼喊。
在宁梓韵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隐约听见了禾凛的声音。那声音很近,近到似乎就贴在她的耳廓。她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意识在那一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的声音,还在黑暗里追着她。他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郡主”,不是“灵主”,只是那两个字——宁宁。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她在黑暗里听见了,却已经没有力气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鲜血的甜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盖过了大殿内残存的万灵香气。禾凛的双臂死死地横抱住怀中的女子,将她整个人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那只长年握剑、在大秦三军面前稳如泰山的大手,此时此刻却抖得连龙袍上的金丝都快抓不稳。那种在大周受辱七年、面对万军包围都不曾流露出的惶恐,此时如同决堤的洪水, 将他所有的帝王理智全部冲毁。
他伸出颤抖的左手, 想要去擦拭她嘴角不断涌出的血迹, 可那血却像是不要命似的一直往外冒, 沾湿了她那一头散落的银发。他的掌心、他的胸前, 很快便沾满了那种带着淡淡茉莉香气的猩红。那原本鲜活、灵动的宁宁,此时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他的臂弯里, 任凭他如何呼唤,都没有了半点回应。
而怀里的女子, 体温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 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那股子凉意,顺着他的指尖,一路蔓延进了他的骨髓,将禾凛整个人冻得动弹不得。那苍白的皮肤在宫灯冷光的逆照下, 近乎半透明,甚至连脖颈处那细细的血管都停止了往日的跃动。
看着宁梓韵那双缓缓闭上的狐狸眼, 看着她那一头在血泊中散开的银丝, 禾凛大脑深处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耳鸣, 轰然断裂。
眼前的画面,与前世最惨烈、最不愿提及的一幕, 毫无缝隙地重合在了一起。
当他得知大周皇后决绝地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的消息时,他动用了所有隐藏了七年的暗线,不惜背负弑君造反的罪名, 血洗了城楼底下的守卫。将宁梓韵那具已经僵硬、残破不堪的尸身,从冰冷的泥泞里偷偷抱了出来。
他永远也忘不了前世将她抱在怀里时的感觉。
那时候的宁梓韵,身上已经被大火烧得破烂不堪,脸上面纱褪去,露出一张毫无生气、冰冷如石雕的面孔。他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疯了一样地用自己的胸膛去捂她,用自己的掌心去搓她冰凉的双手,试图用自己卑微的体温去融化她身上的死气。
他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宁宁,三哥带你回大秦,咱们看花,去放灯……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活过来……”
可是前世的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看过他一次。她就那样冰冷地、决绝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任凭他的眼泪砸在她毫无知觉的脸颊上,最后化作了一具没有名字的枯骨。那一世的无能为力,那一世的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毁灭,是他永生永世无法逃脱的梦魇。
每一个午夜梦回,他都能闻到前世她身上的死气,都能感受到怀里那具尸骨一寸寸冷下去的绝望。他以为重活这一世,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站了起来,他拿回了江山,他把她接回了大秦。他以为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可是,他还是迟了一步。那个乌木匣子打开的瞬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而现在,此时此刻,那种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冰冷与绝望,再次真真实实地传回了他的掌心。
他怀里的宁宁,此时此刻,体温正和前世那具冰冷的尸体一模一样,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只有那大片大片的血迹,在不断地提醒着他——他又一次,没能护住她。他重活了一世,拿到了至高无上的皇权,破开了双腿的封印,可到头来,他依然只能紧紧抱着她,看着她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冷下去。
“不要……不要死……不许走……不准再丢下我一个人。”
禾凛喃喃自语,眼眶在一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眼底的温柔在这一刻尽数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拉着整个天下一起沉沦的毁灭欲。
若是没了怀里的这个人,他辛辛苦苦夺回来的大秦江山算什么?这满城的繁华茉莉又算什么?不过是一场滑稽可笑的葬礼!
“太医!传太医——!!!”
禾凛仰天发出一声悲愤到极致的怒吼。那声音里夹杂着他精纯无匹的宗师真气,化作了一股恐怖的音浪,在麟德殿内轰然炸开。震得高耸的殿梁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这整座巍峨的宫殿就会轰然坍塌。
“砰!砰!砰!”
大殿两侧,几十尊原本平稳燃烧着的博山炉,在这声怒吼下承受不住内劲的冲击,纷纷爆裂开来。碎瓷与炭火四处飞溅,夹杂着未燃尽的万灵香灰,在空中扬起一片刺眼的烟雾。那些由极品白瓷和青铜铸造的瑞兽香炉,在宗师真气的摧残下,脆弱得如同深秋的枯叶,瞬间化作了齑粉。
席位上的案几被生生震塌了数十张,杯盏碎裂的清脆响声此起彼伏,惊得大秦的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在地,人人脸上皆是魂飞魄散的惊恐。那些御酒洒了一地,佳肴翻落在汉白玉地砖上,可没有一个人敢去收拾,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整个麟德殿,在这一声怒吼之后,变得比所有人能想象的最深的寂静还要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把自己压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地砖里,消失在那股不属于人间的杀气之外。
大秦的朝臣们伏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没有人见过这位新皇流露出如此可怕的姿态,那不是属于人间帝王的气度,那是地狱里走出来的罗刹鬼王,是要将天地都翻覆过来的疯狂。
站在高台台阶下的康腾脸色骤变,他顾不得许多,猛地一挥手,麟德殿四周隐秘的玄甲卫瞬间倾巢而出,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在殿内铿锵作响,将整座大殿围得如铁桶一般。康腾冷厉的目光直逼大周和月支的使团,寒声道:“没有皇上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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