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梓韵慢慢吹灭了灯,闭上眼睛。


    那枚碎玉上的回头龙符文,藏在她的袖中,在黑暗里无声地等待着。


    窗外,茉莉花苞在寒夜里无声等待。那香气穿过薄薄的窗纸,清冽,干净,是属于大秦的国花气息,也是她为初春十三备下的第一道屏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正月初十, 锦城。


    虽已过立春,但北方大地的寒意犹在,沉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象是要将这一年的新禧都锁在冰冷的残雪里。然而, 大秦皇宫东南角的百花林, 此时却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壮丽的盛景。


    为了这场赏花宴, 内务府几乎搬空了南境所有暖房的珍稀花卉, 更在地龙与温泉水的交织下, 于林中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由半透明蝉翼纱围合而成的温室。纱影重重,内外温度截然不同, 林内雾气氤氲,红芍药与白茉莉交错绽放, 那股子浓郁得近乎凄艳的冷香, 生生在严冬里撕开了一角春色。


    重华宫内,宁梓韵正坐在象牙纹的妆台前。


    青芜手中握着一柄玳瑁梳,正专注且小心地梳理着主子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丝。午门断发后,宁梓韵的发丝如今才刚没过耳根, 短促利落,却被青芜用药油抹得顺滑如绸, 在烛火下闪烁着月华般的光泽。


    “姑娘, 真的要穿这一身吗?”青芜看着托盘里那一袭月牙白的素锦长裙, 忍不住低声嘀咕, “今日可是您回秦后头一回在百官家眷面前露面,月支那位公主穿得跟团火似的, 巴不得把全天下人的眼珠子都勾了去。咱们穿得这么素,岂不是让那些碎嘴的妇人看低了?”


    宁梓韵对着镜子,指尖轻轻划过下颌处若隐若现的暗纹。那是情蛊沉睡后的痕迹, 如同一枚勋章,时刻提醒着她前世的惨烈与今生的博弈。


    “这林子里已经是万紫千红,我若是再穿得鲜艳,岂不是成了那花丛里的泥土,显不出半分骨气了?”宁梓韵微微一笑,狐狸眼里闪烁着清冷的光,“况且,我办这场宴,本就不是为了求那虚名。既然要做“神女”,自然得有神女的清冷劲儿。”


    青芜叹了口气,动作依旧轻柔。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困惑,抿了抿唇问道:“姑娘,奴婢跟着您这么久了,有些话……憋在心里总觉得难受。从前在大周的时候,安景帝生辰,您为了讨他欢心,不眠不休地亲手绣那江山图,还忍着病气办什么赏花会。那时候您说,那是皇家的体面。可奴婢看得出,您办得累,办得苦,连笑都是僵的。可如今到了大秦,同样是爱人,同样是办宴,您明明比从前更讨厌这些交际,为什么却愿意为了皇上,去算计这些脏活呢?”


    宁梓韵手中的动作一顿,镜中那双灵动的眼眸微微收缩。


    “同样是爱人吗?”她轻声呢喃,语速极慢,仿佛在仔细分辨这两个字的重量。


    过了许久,宁梓韵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抹穿越时空的通透:“青芜,你不懂。亘安要的,是这世间最完美的木偶。他希望我大度、得体、永远穿着皇后的衣冠,替他守住那座冰冷的皇宫。在他眼里,我是宁家的女儿,是大周的脸面,唯独不是宁梓韵这个人。所以那时候我办宴,是为了“求”一份垂怜,自然办得卑微且辛苦。”


    她转过身,看着青芜那双写满了心疼的眼,语调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可三哥不同。三哥他……他宁愿自己跌进泥潭里,也要把我托到干净的高台上。他带我看烟火,带我出巡,明明自己在那波弦宫里受尽了凌辱,却还要小心翼翼地问我“脏不脏”。他要的不是神女,而是一个能陪他走入黑夜、也能拉他看见春天的宁宁。我办这场赏花宴,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为了护住他。青芜,为了护住那个把命都给我的男人,别说是一场宴,就算是这百花林变成了修罗场,我也愿意亲自走这一遭。”


    青芜听得眼眶微红,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从前的姑娘总是那副未语先哀的神情,而如今的姑娘,却能在这百花林里稳稳地踏出每一步。


    “奴婢明白了。今日这妆,奴婢一定为您定得稳稳的,让谁也瞧不出破绽。”


    与此同时,百花林内的宴席已然过半,却还未见主人的身影。


    温室内,蝉翼纱屏风后炭火通明。几十位大秦高官的夫人、小姐坐满了席位,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红枣糕与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虽然周围奇花异草环绕,美不胜收,但这些贵妇人们的心思显然不在花上。


    “你们听说了吗?长乐宫那边……前两日封得死死的,连送饭的小太监都不敢往里瞅。”一名穿着暗红刻丝褙子的老夫人压低声音,手里攥着帕子,眼神鬼祟地打量着四周。


    “怎么没听说?听闻是那位昭阳郡主过去探望了一回,太后娘娘便彻底疯了。”另一名年轻些的夫人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畏惧,“嘴里一直喊着什么“克亲”“祭献”,那动静,隔着两道宫墙都瘆得慌。”


    “嘘!你小声点!”最先开口的老夫人急忙制止,脸色煞白,“那位郡主可是祝家的灵主,手段通天着呢。你瞧瞧这一头的银发,不是妖孽就是神迹,谁敢乱嚼舌根?更何况,皇上那性子……如今杀伐果断,连何家都被血洗了,咱们这些做家眷的,还是乖乖喝茶,莫要惹祸上身。”


    “可我听说,月支那位哈丽玛公主,今日也是要来的。”一名打扮俏丽的官家千金插了一嘴,眼神里透着几分看热闹不嫌大的兴奋,“那位公主可是带着月支王室的秘宝过来的,一心想着联姻。你们说,今日这百花林里,到底是芍药胜了茉莉,还是这外来的胡花开了盛?”


    此言一出,席间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微妙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却带着几分张扬的银铃声,自屏风外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哈丽玛公主穿着一身火红色的月支民族服饰,腰间环绕着数圈金铃,那双略带幽绿色的眸子里满是戾气与傲慢,大步跨入温室时,周身裹挟着一抹极其浓郁、甚至有些刺鼻的“海沙曼”香气。


    “哟,都在呢?”哈丽玛冷笑一声,径直走到了上首原本为宁梓韵预留的位置旁,随手拈起一块红枣糕,在鼻尖嗅了嗅,随即便一脸嫌恶地扔回了碟子里。


    “大秦的郡主,就用这种粗鄙的东西招待贵客吗?本公主在月支的时候,喂马的草料都比这红枣糕要金贵些。看来,这位昭阳郡主即便是生了一头白发,骨子里的那股子穷酸气,还是改不了。”


    底下坐着的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人敢在此时触这位月支公主的霉头。


    哈丽玛见没人搭话,气焰愈发嚣张。她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林内绽放的芍药:“花开得倒好,可惜,都是些短命的种。


    引了地龙、烧了温泉,也不过是求来这一刻的虚幻。正如有些人,仗着那一身蛊毒牵引,便真以为自己能坐稳这大秦的皇后位了。却不知,龙若回头,必有血祭。大年初十……这花儿开得有多艳,过几日,这地上的血便会有多深。”


    “公主殿下,背地里议论他国郡主,这似乎不是月支王室的礼教吧?”一道冷冷的声音从纱帘后传来。


    思洛迈步而出,她此时虽然只是一名宫女的打扮,但那股子从祝家遗迹里杀出来的血腥味,却让原本嚣张的哈丽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是谁?宁梓韵养的一条狗吗?”哈丽玛稳住心神,冷声讽刺道。


    思洛面无表情,眼神如刃:“奴婢奉命守护昭阳郡主。公主殿下若是觉得这茶凉、糕点硬,大可以回月支。若是在这里吐纳毒气,坏了各家夫人的兴致,属下怕皇上怪罪下来,月支的驿馆会变得和长乐宫一样安静。”


    “你敢威胁我?”哈丽玛大怒,腰间的银铃发出一阵急促且尖锐的声响,“本公主要办的事,连禾凛都拦不住,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在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甚至连四周的夫人们都屏住了呼吸之时——


    “既然皇上拦不住,那本郡主来拦,公主可有异议?”


    一道清冷、通透、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的嗓音,在百花林上空徐徐降落。


    百花林的入口处,厚重的蝉翼纱帘被两名宫女缓缓挑起。宁梓韵现身了。


    她没有穿哈丽玛预想中那种能够艳压群芳的盛装,甚至连发饰也简单到了极致,只用一支素银的簪子横贯而过。她那一身月牙白的裙摆上,没有任何花纹,唯有在那腰间系了一根朱红色的丝带,在那极致的白中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血色。她那一头银色的短发在雾气中微微湿润,映照着林内的灯火,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并没有看哈丽玛,而是步履闲适地走在花丛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昭阳见过各位夫人。”宁梓韵走到主位前,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随后,她转过身,狐狸眼微眯,第一次正视了哈丽玛那双挑衅的绿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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