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方才说,龙若回头,必有血祭?”宁梓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语速缓慢,却字字如惊雷,“本郡主却听过另一个说法。龙若回头,那是为了看清身后跟着的,到底是忠诚的狼,还是披着人皮的狐。若是狐狸想在大年初一的梦里动心思,那龙回过头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了那狐狸的命。”


    哈丽玛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攥紧了衣袖,冷笑道:“宁梓韵,别以为你仗着禾凛的宠爱就能在这里大放厥词。你瞧瞧这一头的白发,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祝家的灵主,不过是个被情蛊啃噬干净的残废!你拿什么跟我争?”


    宁梓韵没有动怒。她甚至主动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哈丽玛。那一股清冽的、带着苦参味的药香瞬间冲散了哈丽玛身上的腻人甜香。


    “争?”宁梓韵轻笑一声,眼神清明得让哈丽玛心悸,“本郡主从来不与畜生争长短。我只是好奇,公主那日掉在长乐宫内殿的那角残纸,三哥虽然看不出端倪,但我这双眼睛,却认得那上面的月支符咒。公主觉得,若是三哥知道你利用何太后的梦境来诅咒他的生平,他还会不会让你安稳地坐在这一刻的赏花宴上?”


    此言一出,哈丽玛彻底僵住了。她眼底闪过一抹极度的慌乱,但很快又被那股偏执的恨意给盖了过去。


    “证据呢?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诬陷本公主!”


    “证据,不就在这百花林里吗?”宁梓韵悠悠地转过身,对着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夫人们笑了笑,随后对思洛使了个眼色,“思洛,传我的话。今日这场宴,除了赏花,本郡主要请各位夫人,看一出“引狐”的好戏。公主殿下,请落座吧。好戏……才刚刚开场。”


    *


    此时,在百花林外围。


    那一棵高耸入云的古松下,原本应当在宸极殿处理政务的禾凛,正一动不动地立在阴影里。他换回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凤眸透过蝉翼纱的缝隙,死死地锁在宁梓韵那抹瘦削却坚韧的背影上。


    他听见了她的每一句话。听见了她对青芜说的“为了护他,百花林变修罗场也愿意”。


    在那一瞬间,禾凛眼底原本浓郁的戾气,竟奇迹般地化作了一抹带着剧痛的感动。


    “康腾。”禾凛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臣在。”


    “撤掉外围的弓箭手。今日,把这戏台,全部交给她。朕……在后头看着,谁若敢伤她一根汗毛,朕便让整个月支陪葬。”


    “是!”


    风雪渐紧,但百花林内的炭火却烧得更旺了。


    宁梓韵坐定,亲自提壶,为哈丽玛倒了一杯早已加了“料”的茉莉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百花林内的雾气浓郁得几乎要将人的衣角湿透, 蝉翼纱屏风后,地龙引出的暖意与温泉水升腾的白雾交织在一起,将这一方天地烘托得如同江南三月的春。


    宁梓韵素手提壶,澄澈的茉莉茶汤打在白瓷杯盏中, 发出叮咚的脆响, 在这原本紧绷到落针可闻的席间, 竟显出一种诡异的闲适。


    哈丽玛公主盯着面前那杯茶, 又看了看宁梓韵那张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甚至连一丝怒气都寻不到的清冷面孔, 心头那股被蔑视的燥火燃得更旺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恶毒的话想要激怒对方,甚至已经做好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这位“神女”假面的准备, 可宁梓韵的反应,却象是一团无底的深潭, 将她所有的攻击都消解于无形。


    “宁梓韵, 本公主在问你话,你少拿这些劳什子的茶艺来糊弄我!”哈丽玛猛地一拍案几,腰间的银铃随之发出一阵短促而刺耳的尖叫,“你不过是仗着祝家的灵主血脉, 在禾凛面前装出这副高洁模样。若没了他,你在这锦城里, 连块挡风的破布都不如!”


    席间坐着的夫人们齐齐缩了缩脖子, 有些胆小的已经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遮掩眼底的惊惧。


    这位月支公主的跋扈, 确实是大秦贵女们从未见过的, 那种野性与杀意,在这讲究温婉得体的宫廷宴席上显得格格不入。


    宁梓韵却只是轻轻放下茶壶, 抬起那双盈满了清冷月光的狐狸眼,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极浅、却让人无端感到如沐春风的笑意。


    “公主何必动怒?”宁梓韵温声开口,嗓音通透得如同敲击在冰面上的玉石, “这茶是南郊新摘的茉莉,配上大秦皇宫的甘草露,最是能平肝火、定心神。公主远道而来,这锦城的风硬,怕是伤了公主的肺气,多喝两杯总是没坏处的。至于公主说的那些“仗着谁”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林内那些开得正艳的红芍药,语气不紧不慢:“在这世间,谁不都是仗着些什么才活着的?雄鹰仗着翅膀,恶狼仗着牙齿,而公主……不也是仗着月支王室的秘术与那一身公主身份的银铃,才敢在大秦的百花林里这般大放异彩吗?”


    宁梓韵的语气平和,并没有半分讥讽,却字字如针,精准地挑开了哈丽玛那层骄傲的皮囊。哈丽玛被噎得语塞,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哈丽玛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甲套在白瓷杯边缘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你们大秦的女人,就是这般虚实难辨。想要什么不敢说,恨谁也不敢认,整日里躲在这劳什子的纱帘后算计。不像我们月支,喜欢的男人,抢也要抢到马背上;恨的人,直接用弯刀割了喉咙放血。”


    “哦?”宁梓韵眉梢微挑,似乎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致,她并没有接那关于“算计”的话头,反而象是闲话家常一般,微微前倾了身子,“公主说,月支的习俗是“抢”?这倒是新鲜。我自幼生长在大周,后来回了大秦,见惯了那些“以礼相待”、“三书六礼”的繁文缛节,倒真想听听,公主若是看上了一位男子,在月支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对应这份感情?难不成,仅凭一柄弯刀就能让他回心转意?”


    哈丽玛见宁梓韵非但不理会她的挑衅,反而一副虚心求教、甚至是有些钦佩的模样,心底那股属于草原儿女的优越感顿时膨胀了起来。


    在她看来,这个银发的病弱郡主,终究是被这深宫高墙养废了,连基本的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靠打听这些异域风情来掩饰尴尬。


    “弯刀那是最后的手段。”哈丽玛提到感情时,眼底那一抹常年不散的戾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瞬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痴迷。她下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银铃,眼神变得悠远。


    “在月支,若是看中了草原上的雄鹰,女子便会在每年的银铃节上,将自己腰间最清脆的那串铃铛,亲手系在那个男人的马鞍上。”哈丽玛低声说着,语气里竟多了一抹罕见的、带刺的温柔。


    “如果他也中意这个女子,便会当众策马狂奔三圈,将女子的头巾挑在枪尖上。若他不中意……”哈丽玛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且傲慢的弧度,“那就用铃铛里的“牵魂散”,让他这辈子除了这个女子,再也看不见别的颜色。哪怕他心里藏着千万重冰雪,我们也总有办法,让他跪在那裙摆下,求着我们别离开。宁梓韵,你说,这种法子是不是比你们大秦那些哭天抹泪的哀求要痛快得多?”


    宁梓韵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牵魂散,果然,月支王室的手段,向来是与这些能控制神志的蛊药脱不开干系的。她想起思洛查到的那些关于落红散的线索,心中冷笑:哈丽玛公主,你这法子确实痛快,可惜,你用错了地方。


    “听起来,倒象是一场以命相搏的博弈。”宁梓韵似笑非笑地看着哈丽玛,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能让公主不惜跨越千山万水来到锦城,甚至不顾大秦与月支之间那点脆弱的平衡,也非要以此作为筹码。公主口中的那位“雄鹰”,想必一定是个威震四方的豪杰了。在大秦人的眼里,能配得上这番描述的,怕是也只有那位正忙于复朝议程的……”


    她故意将话引向禾凛,想要看看哈丽玛的真实反应。


    然而,哈丽玛听到宁梓韵提到禾凛,眼底却飞快地划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羞涩,也不是志在必得的爱慕,而是一抹浓重的不屑,甚至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嫌恶。


    “禾凛?”哈丽玛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讽刺,震得席间的宫灯都微微晃动,“他确实很强,甚至强得超出了我月支父王的预料。大典之日震碎金针,血洗何家,这种狠辣果决,确实是个像样的对手。但宁梓韵,你太小看本公主了,也太小看这天下的男人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他才留在这冷飕飕的锦城?你以为我费尽心思弄出那些动静,是为了爬上大秦的龙床?”


    宁梓韵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口的一处象是被什么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不是禾凛?


    如果不为了禾凛,哈丽玛为何要在长乐宫布下那个局?为何要利用何太后的发疯来攻击禾凛最深的恐惧?为何要在那井水里投下落红散?这些动作,每一个都是在针对禾凛最看重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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