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最后一声爆竹响过,锦城的街道重归寂静。
他放下那套铠甲,重新走回龙榻边坐下,将那张面具收进了枕下。窗外的雪还在落,覆盖了所有的算计与杀机,也覆盖了今夜这场温柔的余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正月初二的晨曦, 穿过重华宫琉璃瓦间残存的薄雪,将一室冷寂映照得微亮。博山炉内,瑞脑香已燃了大半,细长的青烟在空中盘旋交织, 却始终压不住那一抹淡淡的、来自祝家密药的苦参气息。
宁梓韵坐在窗前的紫檀木长榻上, 指尖轻轻摩挲着昨夜思洛从长乐宫内殿带回的那一角残纸。紫色的宣纸在大秦并不常见, 其上隐约浮现的曼陀罗花纹, 像是某种古老而邪异的图腾, 正对着这座巍峨的禁宫露出狰狞的笑。
有些真相,禾凛舍不得让她看, 那便由她亲自动手,替他把那些阴影里的蛇虫鼠蚁清理干净。
“姑娘, 思洛过来了。”青芜推门而入, 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参汤。
思洛步履轻捷地跨入殿内,今日她并未着那一身肃杀的黑衣劲装,而是换上了月影青色的宫装长裙,长发梳成了利落的女官髻, 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这副打扮将她那份隐而不发的锐利完美地收敛在端庄的仪态之下。
“参见郡主。”思洛走到长榻前,行礼如行云流水。
宁梓韵将手中的残纸往案几上一搁, 微微挑眉:“果然还是这身打扮看着顺眼些。在三哥身边待久了, 总觉得你快要把自己活成一把没鞘的刀了。说吧, 那落红散的方子, 追得如何了?”
思洛起身后,神色迅速变得肃穆。她先环视了一圈内殿, 确认暗卫皆在警戒位后,才低声回禀道:“回郡主,奴婢昨夜趁着皇上带您出巡、宫中换岗的空档, 重回了长乐宫。在那佛像基座下的暗格里,除了这角残纸,还搜出了一些未燃尽的香灰。奴婢连夜送去密室验过,那香灰里混了“海沙曼”。”
宁梓韵的指尖猛地一顿:“海沙曼?月支国特有的那种入梦引?”
“正是。这种毒草若是单独焚烧,只会让人产生些许幻觉。可若是配上月支王室特有的曼陀罗花粉,再辅以那“落红散”入水,便能制成一种名为“孽海潮”的慢性毒。这种毒最阴损之处在于,它能根据中毒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化作梦境。何太后本就心虚,这些日子怕是在梦里被祝家的冤魂索命,才会被生生吓疯。”思洛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寒而栗的冷。
宁梓韵冷笑一声,指尖在温热的汤盏边缘划过:“哈丽玛倒是舍得下本钱。在大年夜的保和殿上,她腰间那串银铃想必就是激活这“孽海潮”的最后一道引子吧。她想利用何太后的疯,逼着三哥亲手封死自己的过去,让他再次跌入那个“克亲命格”的自我怀疑里。只要三哥心神失守,她月支的使团就能在这秦都横着走,甚至以此要挟联姻,借机夺取大秦的边防图。”
“郡主,这件事……皇上虽然封锁了长乐宫,但看他昨日的反应,怕是并未察觉这背后的月支手段。我们要不要通报宸极殿?”思洛有些迟疑。
宁梓韵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先不要告诉三哥。三哥正忙于初五后的复朝议程,那是大秦国库充盈的阶梯。哈丽玛既然想玩秘术,那我就陪她玩一场大的。我要在她的强项上,亲手断了她的念想。”
“郡主打算如何做?”
宁梓韵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些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冬梅,眼中闪烁着算计。
“我记得,过几日便是正月初十,是大秦礼法中定下的宫廷小叙之日?”
青芜在一旁答道:“是,姑娘。往年这日,宫里都会邀各家诰命夫人入宫喝茶,不过今年皇上体恤大家辛苦,本是打算取消的。”
“不能取消。”宁梓韵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几上的那张百花林堪舆图上,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传我的话给内务府。就说昭阳郡主接掌宫务,想在百花林办一场“赏花宴”。规模不必太大,但要邀各国使臣及眷属一同参加,尤其是……月支公主哈丽玛。”
青芜失声喊道:“姑娘!您从前在大周的时候,不是最讨厌这种虚与委蛇的赏花宴了吗?那时候李思然三番五次邀您,您可是宁愿躲在凤仪宫里抄经都不肯露面的呀。如今在大秦,正是咱们歇息的时候,何苦去招惹那些长舌妇?”
“那是从前。”宁梓韵淡淡地回道,语调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从前我是为了自保而避,如今我是为了破局而进。哈丽玛既然躲在暗处放冷箭,那我就给她搭一个最好的戏台。我要看着她,如何在那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掀开自己的底牌。”
“可是郡主,这个时节,百花林里除了腊梅和几株老松,根本没什么花可看啊。”思洛皱眉不解。
“谁说要种芍药了?”宁梓韵的指尖点在堪舆图的中央,那是百花林引自地下温泉的暖房位置,眼底浮现出一抹冷傲,“大秦的春天,向来是由人说了算的。思洛,让内务府撤掉原定要催熟的所有花卉。我要这百花林在初十那日,开满最清雅、最冷幽的茉莉。”
“茉莉?”青芜微怔,有些迟疑,“这大雪纷飞的季节,强行催开,怕是要耗费不少灵药与人力。”
“茉莉香气清雅,是哈丽玛那“孽海潮”中曼陀罗香最天然的克星。我要用这满园的国花清香,把她藏在脂粉里的邪气,一寸寸地逼出来。”宁梓韵的神色变得庄重且肃杀,“正因为是国花,才更显庄重,谁也挑不出错处。”
接下来的三日,宫中异常忙碌。禾凛得知赏花宴的消息后,问都没多问,只道“由着她”,随即让康腾安排玄甲卫封锁百花林外围。他知道她在布局,不拆穿,只是默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那道防线筑得更牢。
正月初九,百花林内,原本荒芜的冬景已被一种瑰异而壮丽的景致取代。
在宁梓韵的亲自操持下,数百名花匠利用温泉引出的暖流,在林中搭建了半透明的薄纱屏障。在那暖如仲春的空间里,一朵朵如雪般洁白的茉莉竟真的奇迹般地吐露了芬芳。每一株茉莉的根部都埋了祝家特制的“活灵散”,那种浓郁却清雅的香气,混合着温泉的水汽,在大雪纷飞的季节里,营造成了一片梦幻般的仙境。
宁梓韵站在花丛中央,眼神很冷,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一枚紫色残纸。她就这样静静站着,任由那茉莉的香气将她包围,感受着那股清冽压住她体内情蛊的暖意。
“郡主,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思洛低声回禀,“内务府那名副管事今晨借着送酒的名义,在百花林的西侧水源处动了手脚。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里的水换成了“引灵汤”。只要有人在那处水源附近施术,那香气便会瞬间变得刺鼻。”
宁梓韵看着远处隐没在暗影里的宫墙,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她能感觉到,就在那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这里。
哈丽玛,你以为你在捕猎。却不知,猎物与猎人的位置,从你踏入大秦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对调了。
你想利用禾凛的自卑来摧毁大秦,想让初春十三成为一场绝命的葬礼。可你忘了,这宫里还有一个人,比你更早就开始布局了。
“青芜,明日不必为我点那繁复的妆。只管取那件最素的月牙白翟衣过来便是。发间不戴金翠,只簪一朵开得最盛的茉莉。”宁梓韵轻声吩咐。
青芜怔了怔:“姑娘,月牙白……这颜色太素了,配着您那头白发,会不会显得太……”
“那才是最好的。”宁梓韵淡淡接道,“越素,越显得无害。越无害,猎人就越容易失去戒心。”
既然是引蛇出洞,她自然要扮成那最容易被吞噬、最惹人怜爱的模样。
而就在这一夜,重华宫的偏殿内,宁梓韵独坐灯下,她从袖中取出了那一枚由思洛秘密交给她的碎玉残角。
那是从长乐宫内殿的一座残缺佛像基座下发现的,碎玉上隐约可见一个刻工极其隐晦的符号,像是一条回头的龙。
宁梓韵凑近灯火,仔细辨认。
“回头龙……”她低声呢喃着。
在祝家的微雕秘术里,这个符号象征着“归墟”,是万劫不复的死局。有人早在何太后发疯之前,便已经在这长乐宫内布下了这个符文。若说何太后发疯是给禾凛的一记耳光,那么这个符文,便是有人为初春十三悄悄备下的绝命葬礼。
宁梓韵的手指收紧,将那枚碎玉攥进掌心。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院的茉莉花苞,在夜色中安静地等待着明日的开放。
可她们算错了一点。宁梓韵活了这两世,最不怕的,便是“万劫不复”。
她将那枚碎玉收进袖中,在黑暗里静了片刻。明日,百花林会开满大秦的国花。明日,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会走进这场宴席。有些事情,该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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