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轻声回了一个字。


    远处的烟火渐渐落幕,余烬在夜空中盘旋,最后化作了冰冷的尘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栖霞塔顶的余烬随风散去, 最后一抹烟火的微光消失在漆黑的云层深处。塔下的锦城依旧灯火璀璨,但那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已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喧嚣之后愈显深沈的静谧。


    宁梓韵缩在禾凛那件玄色狐裘里,双手还环在男人的颈项上, 头轻轻靠在他的心口。隔着厚实的冬衣, 她能听见那如鼓点般沉稳且狂乱的心跳, 每一下都象是跨越了两世的重逢。


    禾凛没有立刻推开她, 也没有说话。他活了二十七年, 在波弦宫的污泥里挣扎过,在夺嫡的血海里拼杀过, 他以为自己早已修成了一尊不毁不灭的石佛,却没想到, 宁梓韵的一句话, 竟让他溃不成军。


    他伸出略显僵硬的手,极其缓慢且珍惜地回抱住了她的腰。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克制得惊人,彷佛怀中的女子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琉璃。


    “走吧。”良久, 禾凛在她的发顶落下一声低叹,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过, “夜深了, 雪又开始落了。”


    两人走下塔楼时, 谁也没有重新戴上那两张滑稽的面具。面具被禾凛随手收进了宽大的衣袖里, 象是藏起了一个不可告人的、温柔的秘密。


    塔楼下,暗卫们早已列队整齐。康腾立于马侧, 原本正一脸严肃地观察周遭动向,却在见到两位主子并肩走出的那一刻,眼珠子险些瞪了出来。


    他家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能在刑部大牢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人受刑的主, 是连觉都睡不安稳的孤狼。可现在,主子那张易容后的脸上虽然依旧冷峻,但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有看昭阳郡主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简直让康腾怀疑空气里被人下了什么致幻的迷药。


    马车旁,车夫已经拉开了帘子。按照原定的计划,回程时禾凛应当继续骑马在前引路。然而,禾凛看了一眼那辆青篷小车,又看了看站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形单影只的宁梓韵,脚步一转,竟直接朝着车厢走了过去。


    “主子?”小言子在后头愣愣地唤了一声,“这……这马匹已经备好了,前头的路雪深……”


    禾凛没理会他,修长的腿一跨,直接登上了踏板。他挑起帘子,转过头对着宁梓韵伸出一只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外头风大,我陪你。”


    宁梓韵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搭着他的手进了车厢,带起一阵清冽的风雪气息。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小言子那张张得老大的嘴。


    青芜和小言子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天塌了”般的震惊。青芜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小言子的肩膀:“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赶车。皇上这是体恤我家姑娘,你难不成还想让皇上在风地里吹着?”


    小言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残雪,一边拉起缰绳,一边嘟囔:“这何止是体恤啊……奴才就没见他跟谁同挤一辆小车。这昭阳郡主,当真是这宫里的活祖宗。”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集市边缘的积雪,朝着那重重宫墙驶去。


    车厢内,地龙的热气依旧氤氲,却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有些促狭。宁梓韵坐在一侧,禾凛坐在对面,两人的膝盖偶尔会因为马车的颠簸而轻轻碰撞。


    “三哥,那红枣糕再不吃,怕是就冷透了。”宁梓韵率先打破了沈默。她从身旁的锦盒里拈起一块还温着的糕点,递到了禾凛面前。


    禾凛低头看着指尖那块小巧的糕点,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却一点都没品出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宁梓韵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上。


    “宁宁。”他突然低声唤她,目光深沈且专注,“方才在塔顶,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宁梓韵的手指颤了颤。她大方地点了点头,并没有丝毫的闪躲:“在大周的时候,三哥是护我的恩人;在大秦,三哥是懂我的知己。三哥你……总是能在那火海边缘拽住我的手。若不依你,我又能依谁呢?”


    禾凛此时已经摘下了面具,那张被药膏勾勒得平和了不少的脸庞上,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了一抹可疑的暗红,且那红晕正迅速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他干咳一声,有些局促地避开了宁梓韵的目光,伸手理了理袖口。


    宁梓韵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淘气的劲头又冒了上来。她故意欠了欠身,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若有似无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手肘撑在膝头,仰着脸端详着他:“三哥,你刚才在塔顶对我说的那些话,可是真心的?”


    禾凛的身子猛地僵住,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那股带着茉莉清气的气息就喷洒在他的下颌处,象是一团微弱却足以燎原的火。


    “我……从不开玩笑。”禾凛低声吐出这几个字,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锦袍的边缘,指尖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那三哥为什么不敢看我?”宁梓韵伸出一根指尖,轻轻勾住了他苍青色的袖袍,语气轻软得如同柳絮,“难道在三哥心里,我竟比那些边境的战报还要难应付?”


    禾凛喉结微动。他终于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那里面盈满了狡黠与得意。


    “宁宁,你别仗着我宠你,就这般试探。”禾凛的声音沙哑且低沉,带着一抹引而不发的威压,却也藏着无尽的无奈,“我说过,我是个贪心的人。你今日若非要问个明白,那我这辈子,便真的不会再给你后悔的机会了。”


    宁梓韵听着这番近乎威胁、却又沈重得让她心悸的承诺,手指颤了颤。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将那截袖袍攥得更紧了些。


    “我本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宁梓韵一字一顿地说着。


    车厢内的空气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动。两人对视着,那份若有似无的暧昧在寂静中疯狂滋长。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在重华宫的宫门前停下。禾凛率先下了车,随即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宁梓韵从车厢内抱了下来。这一次,他的动作少了几分往日的克制,多了一种象是宣示主权般的利落。


    “三哥,早些回去休息吧。”宁梓韵低着头,避开了他那灼热的视线。


    “我知道了。”禾凛看着她,指尖在她鼻尖轻点了一下,眼神中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柔情,“宁宁,做个好梦。”


    “皇上起驾——回宸极殿!”小言子的嗓音在大年初一的夜色中悠扬响起。


    宁梓韵立在重华宫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默默咀嚼着“宸极殿”这三个字。


    回到内殿,青芜凑过来,语气戏谑:“姑娘,奴婢可是瞧得真真切切。方才皇上下车的时候,那脸色红得简直比那戏台上的关公还要精彩。您到底在马车里跟皇上说了什么,竟让那尊大秦的杀神成了那副纯情公子的样儿?”


    宁梓韵坐在妆台前,一边拆着发间的红丝带,一边透过铜镜看着身后一脸兴奋的青芜:“能说什么?不过是吃糕点罢了。”话是这么说,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宁梓韵听着青芜喋喋不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带回来的紫色残纸。她眼中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静的凝重。


    “青芜,你觉得,三哥现在高兴吗?”


    青芜愣了愣,回道:“高兴啊。奴婢瞧着皇上今晚笑的次数,比前阵子加起来都要多。”


    “是啊,他现在高兴。”宁梓韵低声呢喃,“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干净的。可如果他知道我正在算计着月支公主……他还会这般高兴吗?”


    宁梓韵抬起头,看着铜镜里自己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霜。


    “青芜,备水。我要沐浴。”


    *


    与此同时,宸极殿内。


    禾凛刚换下了那身苍青色的锦衣,换上了一身单薄的黑色寝袍。他坐在巨大的龙榻边缘,手心里攥着那一张被宁梓韵摘下的墨狼面具。


    他回想着马车内那份近乎真实的温暖,回想着宁梓韵靠在他肩头时的重量。那种由于暧昧而产生的悸动,在此刻安静下来后,竟化作了一种近乎卑微的战栗。


    在大周那七年,他习惯了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如今,他手里握着大秦的江山,怀里揣着心爱女子的承诺,他却觉得自己象是一个走在薄冰上的孩子,随时都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他突然起身,走到屏风后。在那里,放着一套尚未完工的玄色铠甲,领口处却点缀着一抹红芍药的刺绣。那是他背着宁梓韵,亲自盯着尚衣局改制的生辰礼之一。


    他知道宁宁在背后搞的小动作,也知道她与思洛之间的那些眼色。可他舍不得拆穿她,舍不得毁了她那份想要护住他的赤诚。


    “你想护着朕,那朕便让这大秦的江山,都为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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