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习惯这样的亲近,或者说, 他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着自己心尖上的女子这般全心全意地依偎。那种隔着苍青色锦衣传来的温软触感, 让他每一次迈步都象是踩在云端, 有些失了以往的沉稳。
“三哥,那个不错。”宁梓韵并不知晓禾凛此时内心的局促,她依旧像个贪玩的小女孩,被前方一个小摊位吸引了注意力。
两人走到摊位前, 只见架子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彩绘面具。有庄严的神佛,也有俏皮的飞禽, 更多的是一些民间传说中的灵兽。
宁梓韵伸出纤纤素手, 在一堆面具里翻找了片刻。她先是取下了一张雪白的长耳兔面具, 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 随即转过头,从那堆积如山的竹篾制品中, 翻出了一张通体漆黑、唯有双眼处用金粉勾勒出凌厉弧度的墨狼面具。
“三哥,戴上这个。”宁梓韵笑盈盈地将那张墨狼面具递到了禾凛面前,狐狸眼里盈满了狡黠的亮光。
禾凛微怔, 凤眸在那张冷峻的狼首面具上停留了一瞬,有些迟疑地开口:“狼?”
“嗯,狼。”宁梓韵点点头,语速轻快,带着一抹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意,“狼虽然生性孤傲,常行于暗处,但它比世间任何一种生灵都要忠诚。它会用尽一生去守住自己的领地,更会不计代价地保护自己的同伴。我觉得,它和三哥很像。”
在宁梓韵眼里,禾凛从来不是戏台上唱的那条高高在上的“金龙”。龙是图腾,是百姓仰望的神祇,离这烟火世间太远。而狼是肉体凡胎,是在荒原上流着血、忍着痛,一步步杀出重围的勇者。他那满心的自卑与不安感,在那张狼首面具的遮掩下,反而化作了一种坚不可摧的守望。
禾凛看着她那认真的神情,原本到了嘴边的婉拒,生生地咽了回去。他低头,将那张易容后显得平和的脸庞主动凑近了宁梓韵几分,声音沙哑得厉害:“既然你觉得合适……那你替我戴上。”
宁梓韵也不推辞,她大大方方地踮起脚尖。两人此时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禾凛那被金粉映衬得愈发幽深的睫毛,也能感受到他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抬起双手,细小的指尖轻轻撩起禾凛额前的散发,将面具的红丝带绕过他的耳际。她的动作很慢、很柔,那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喷洒在禾凛的鼻翼间,象是一根轻柔的羽毛,不断扫在他那颗原本坚硬如石的心上。
禾凛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屏住呼吸,任由宁梓韵在他的脸上摩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种从未有过、名为“羞色”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易容的药膏。
“好了,真俊。不愧是当初被称作大秦第一美男的人。”宁梓韵退开半步,打量着戴上墨狼面具后的禾凛,满意地拍了拍手。随即,她也飞快地将那张雪兔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禾凛透过面具狭窄的孔洞看向眼前的宁梓韵。一黑一白,一狼一兔,在这繁华且杂乱的市井中,竟生出一种荒诞却又极其和谐的宿命感。他伸手,隔着面具极其轻微地在宁梓韵的鼻尖点了一下:“既然买好了,那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视野,比听松阁更好,也没有这么多人聒噪。”
禾凛说着,再次反手扣住宁梓韵的手心,拉着她穿过渐浓的夜色,朝着集市尽头那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塔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青芜正手中提着两包刚买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红枣糕,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出神。
“小言子。”青芜转过头,看着身旁正一脸愁容、揉着发酸小腿的小言子,有些好奇地问,“我进宫的日子浅,不懂你们大秦的规矩。我就是想问问你,往年大秦在大年初一的时候,也会放这般阵仗的烟火吗?”
小言子一听这话,象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连腿都顾不得揉了,猛地挺直了腰板。
“怎么可能!”小言子压低声音,嗓音里透着一股看透宫廷冷暖的沧桑,“青芜姑姑,你可别被这满城的灯火给晃了眼。大秦先皇在位时,为何家所掣肘,内库亏空得厉害,大年初一大家都在府里缩着祭祖呢,谁敢在这锦城的夜空里点火星子?”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主子们离去的方向,神色中竟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感动:“青芜姑姑,你可得记着。这烟火,哪是给这锦城百姓放的啊?这是皇上早在登基之后,就亲自交代内务府秘密准备的。听闻那硝石和火药的配比,皇上都亲自过目过几次。皇上说,锦城太冷了,得有点暖和的东西给郡主瞧瞧,怕郡主无聊。这大秦的百姓啊,今晚全都是沾了咱们郡主的光。”
青芜听着这话,心头猛地一震,手中的红枣糕仿佛又沉了几分。
“所以说……皇上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易容出巡,又是大动干戈地准备烟火,全都是为了让姑娘在大秦第一个过年,能有个乐子?”
“那可不!”小言子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奴才跟了皇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他这般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人。他那是想把这世间最好看、最干净的东西都捧到郡主面前,又怕自己的手太脏,弄坏了那些春色。你瞧皇上刚才戴面具时那手抖的样儿……啧啧,这若是在朝堂上,谁敢信?”
青芜看着远方高耸入云的古塔,鼻头微微一酸。她想起主子在大周被冷落的那几年,眼底的光几乎都被磨灭了。如今到了大秦,虽然依旧处在风暴中心,但至少,有一个男人愿意用他那有些笨拙、甚至有些病态的偏执,去为她造一个纯白的梦。
与此同时,锦城最高处——栖霞塔顶。
这里是大秦祭祀先祖后的望风台,平日里禁卫森严,从不许百姓踏入。而此时,塔顶唯有他们两人。塔顶的风很大,刮得檐角下的铁马铃铛发出清脆且急促的声响,那声音与长乐宫内殿诡异的铃声截然不同,透着一种空灵且自由的味道。
禾凛站在风口处,他解开了自己的玄色狐裘,不由分说地将其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宁梓韵身上。随后,他展开双臂,将宁梓韵整个人圈在了自己与塔栏之间,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那刺骨的北风。
“三哥,我不冷。”宁梓韵隔着雪兔面具,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披着。”禾凛的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手心紧紧攥住狐裘的边缘。两人的身体几乎是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宁梓韵能清晰地感觉到禾凛胸膛传来的热度;而禾凛则能嗅到她颈侧那抹若有似无、在寒风中愈发清冽的茉莉香气。
“宁宁。”禾凛突然开口,他的下颌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低沉与感性,“你看这脚下的锦城。这万家灯火,这百里山河。这是我在那阴冷潮湿的波弦宫里,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东西。如今,我如愿以偿地拿到了……”
他顿了顿,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象是要确认怀里的人并非幻觉:“可如果没有你,这锦城再繁华,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废墟。”
“三哥,你看那儿。”宁梓韵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抬起手,指着远方漆黑的苍穹。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栖霞塔的正前方炸开。紧接着,一道璀璨的银色火光直冲云霄,在最高处猛地散开,幻化作了漫天纷落的芍药花瓣,晶莹剔透,美得惊心动魄。
“嘭!嘭!嘭——!”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响彻整座秦都。一簇簇绚丽的烟火接连升起,有金色的茉莉、赤红的同心结、还有如流水般的银河倾泻而下。整座锦城的夜空,在这一刻被生生点燃,亮如白昼。
那烟火的光芒映在宁梓韵的雪兔面具上,也映进了禾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
“漂亮吗?”禾凛在她的耳畔低声问道,呼吸滚烫。
宁梓韵缓缓转过身,隔着两张面具,与他四目相对。在那一明一灭的火光中,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雪兔面具。随即,她的指尖微动,也摘下了禾凛脸上的墨狼面具。
禾凛那张易容后的、依旧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的脸庞,彻底暴露在了她的视线里。他甚至有些狼狈地想要避开她的注视,害怕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卑微与依赖,会被她看穿。
“三哥。”宁梓韵轻声开口。这一次,她没有挽住他的手臂,而是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他宽阔且僵硬的颈项。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心口,感受着那里如鼓点般狂乱、却又极其真实的心跳。
“这些烟火很漂亮,很干净。但三哥,这大秦江山、这满城繁华,对我而言都只是风景。”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得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却又透着如春水般的温存。
“在这世间,我想留下守护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而是你禾凛这个人。”
禾凛的身形彻底僵住了。漫天的繁花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禾凛缓缓伸出手,有些颤抖地回抱住她。他没有再说那些疯话,而是将脸埋进她的肩头,深深地汲取着那份只属于他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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