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凛此时的一颗心全系在宁梓韵身上,见她只是虚惊一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骑马靠近马车,长臂伸出,隔着垂帘在那只纤细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怕,这路不平,我让车夫赶慢些。”
宁梓韵揭开帷帽的黑纱,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对着他浅笑了一下:“三哥,我没事。方才只是觉得那墙根的梅花开得好,走神了。你不是说带我去南郊吗?咱们这便走吧。”
禾凛盯着她看了半晌,确认她眼底没有因为何太后那些恶毒的咒骂而生出半点惊惧或疏离,那一身僵硬的肌肉才缓缓松弛了下来。他策马先行,在风雪中为那辆青篷小车劈开了一条洁净的路。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南郊最富盛名的“听松阁”门前。
这里地处半山,视线极佳,正好能俯瞰到底下那连绵数里的灯火集市。此时正值正月初一,台下的空地上早已搭建好了高耸的彩台,无数百姓围在一起,欢呼声与锣鼓声穿透了厚厚的积雪,直冲云霄。
禾凛翻身下马,亲自走到马车旁,伸出一只手。宁梓韵搭着他的掌心跳下马车。他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将宁梓韵与喧闹的人群隔绝开来,带着她步履稳健地走上二楼。
听松阁二楼那间正对着戏台的雅座屏风半掩,桌上已经摆好了宁梓韵最爱的茉莉茶与几碟民间特有的红枣糕。
“今日这出戏,是锦城最红的班子专门排的。”禾凛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推到宁梓韵面前,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波澜不惊的清冷,“我听礼部的人说,大秦的百姓很喜欢看这些。”
宁梓韵揭开帷帽,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色短发在雅间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她坐定后,视线顺着敞开的窗棂,落在了下方的戏台上。
锣鼓点子骤然急促,清亮的胡琴声穿透了雅间的竹帘。
戏台中央,一名身着月白色长衫、眉眼间画得英气勃勃却带着三分忧郁的小生缓缓出场。他手中执着一柄残破的折扇,步履间刻意模仿着一种落寞却不失尊贵的皇家仪态。
宁梓韵刚喝了一口茶,整个人便愣住了。这小生的扮相,分明是当年在大周波弦宫落难时的禾凛。而戏台的另一侧,又出现了一个身着火红翟衣、戴着白玉面具的女角,手中拿着一枝盛放的红芍药,象征着那个在大雪中为他祈福、为他断发的昭阳郡主。
戏台上唱腔陡然变得激昂且凄切:
“离故土,涉关山,质子孤身入虎穴。寒露重,秋霜烈,波弦宫内残灯灭。恨那奸佞坏我骨,悲那红颜隔世绝。十年饮冰血难冷,一朝归秦震天梯……”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甚至激动地红了眼眶。在他们的故事里,禾凛是一个卧薪尝胆的圣君;而昭阳郡主则是天降神女,用一身福泽护住了大秦的根基。
宁梓韵听着那高亢的唱腔,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民间把所有的痛苦都美化了。他们唱的是英雄,可谁知道在那每一个唱词背后,禾凛是怎样在深夜里因为膝盖的剧痛而生生咬碎了牙根?
“三哥……”宁梓韵侧过头,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这种微妙的气氛,却发现禾凛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戏台上。
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凤眸深处的阴翳比外头的寒夜还要浓重。
“宁宁,你看,在他们眼里,我的一生就是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禾凛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他们唱我隐忍,唱我克制,甚至唱我在大周受尽欺凌是为了大秦的社稷。可谁问过我,在那七年里的每一个深夜,我是不是宁愿把这天下都烧成灰,也想抱一抱当年那个对着我笑的你?”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他伸手,捏住了宁梓韵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强迫她对上他那一双翻涌着幽暗与疯狂的眼。
“刚才在长乐宫,何太后骂我是克亲的孽障。你听到那句话时,在想什么?”禾凛的话音沉郁,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由于过分保护而产生的压迫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满手的血腥,早就把那一身龙袍给染脏了?所以我带你看这些干净的社戏、看这些繁华的灯火,你依然觉得我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是想利用你祝家的血脉去填补我命格里的窟窿,对吗?”
宁梓韵的心脏剧烈抽动了一下。
“三哥,你看着我。”宁梓韵没有挣脱他的手,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狐狸眼里盈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清明。
“戏台上唱的是假的,何太后骂的也是假的。我眼里的禾凛,是那个在尚书府偏院里教我识字的少年,是那个为了让我重新看见春天而宁愿震碎自己膝盖、忍受多年金针之苦的男人。”
宁梓韵的话字字如铁,砸在禾凛那颗几乎要风化的心上。
“三哥,这世间谁都有资格嫌你脏,唯独我没有。因为你这一身的血和伤痕,有一大半,是为了护我才留下的。如果你是地狱里的鬼,那我便是那鬼身后的影子。你想带我看干净的东西,是怕我嫌弃你,可你不知道,只要能与你并肩,哪怕是陪你坐在那修罗场里,对我而言,也是这天下最干净的地方。”
禾凛捏着她下颌的手颤了颤,那种原本由于不安而生的攻击性,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化作了一抹近乎脆弱的颤抖。他从来不需要百姓的崇拜,也不需要史书的夸赞。他拼了命地想把最好看的春色捧到宁梓韵面前,不过是想从她口中讨要到一个“你并不肮脏”的肯定。
“宁宁,我这一生,除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禾凛低叹一声,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他重新坐直身子,那种帝王的威压再次覆盖了方才那一瞬间的软弱,但他眼底的温柔却变得厚重且真切,“既然你不嫌弃,那这大秦的春天,我便陪你一起看下去。若是谁敢来弄脏你的眼,我便让这天下都为之陪葬。”
“好。”宁梓韵轻声回道,她没有避开他的气息,反而大方地让他的手掌覆在自己的颈侧,“既然三哥没有退路,那以后我便是你的退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禾凛缓缓闭上眼,唇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极其真实、却又透着一分克制的笑意。他重新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此时,底下的戏曲唱到了高潮,唱的是“英雄挽佳人,同守太平春”。台下的欢呼声再次响彻山谷。戏台上的故事太圆满了,圆满得像一场刻意为之的谎言。可雅座里的两个人,谁都知道,这大秦的太平,还远没到可以松手的时候。
“三哥,戏看完了。”宁梓韵打破了沉默,存了心想逗逗他。她站起身,走到禾凛身侧,极其自然地伸出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宁梓韵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苍青色锦衣的一瞬间,禾凛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极其僵硬地颤了一下。那种在大秦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从容,在那一刻碎成了齑粉。
“听闻南郊的红枣糕不错,三哥,咱们去买一些带回去给老祖宗尝尝吧?”宁梓韵故意将身体往他那边依了依,语气里带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娇憨。
禾凛没有说话,那张易容后显得平和不少的脸上,此时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且那红晕迅速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他干咳了一声,视线有些局促地移向窗外,可那被挽住的手臂却不自觉地往内侧缩了缩,像是想把那份温软更紧地贴在自己身侧。
“……好。”
禾凛低声吐出一个字,嗓音里还带着一抹未及掩饰的慌乱。他同手同脚地带着宁梓韵走出雅座。
就在跨出门槛的一刹那,宁梓韵看见一直隐在走廊尽头阴影里的思洛,正微微低垂着头,左手在腰间的佩剑处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两人之间“证据已得,一切顺利”的暗号。
宁梓韵心中微定。
哈丽玛,你想要利用禾凛的自卑来摧毁大秦,那这一局,我便让你明白,祝家的灵主,从来不只是躲在男人身后的神女。
夕阳渐渐沉入远处的雪原,锦城的灯火如繁星坠地。马车前,禾凛亲自扶着宁梓韵登车。当他的指尖再次触碰到她的手背时,那种由于暧昧而生的羞涩虽然还未全然消散,但凤眸深处却多了一份名为“归宿”的安稳。
宁梓韵坐在车厢内,指尖在袖中紧紧攥住那块由思洛秘密带回来的紫色残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南郊集市的喧嚣在夕阳完全没入地平线后, 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万家灯火的点燃而愈发炽热。空气中,红枣糕的甜糯气息混合着屠苏酒的醇香,在寒风中勾勒出一幅极具生活气的百态图。
禾凛与宁梓韵并肩走在人群边缘。此时的禾凛, 虽然依旧被宁梓韵挽着手臂, 但他整个人却显得有些紧绷。那张易容后面部线条平和了许多, 但此刻, 若是凑近了瞧, 便能看见这位大秦新帝的耳根处正晕开一抹极其可疑的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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