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宁梓韵没有任何犹豫,随手披上那件玄色的狐裘大氅,“我倒要看看,她是真的疯了,还是有人故意让她疯。”
半刻钟后,宁梓韵在思洛的护送下,踏入了长乐宫的范围。
相比起重华宫的锦绣繁华,长乐宫显得阴冷且肃穆。由于被禁足,这里的宫人大多被遣散,只剩下几个哑巴太监和上了年岁的嬷嬷。刚一踏入门槛,宁梓韵便听见一阵凄厉且嘶哑的笑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从大殿深处传了出来。
“走开!都给哀家走开!那不是月亮……那是祝心华的眼睛!她在看着我……她在看着我杀掉她的女儿!哈哈哈!”
宁梓韵拨开那层灰蒙蒙的纱帘,入眼的一幕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往日里那个雍容华贵、哪怕在困境中也强撑着仪态的何太后,此时正穿着一件单薄的素服,赤着脚蹲在满地的白瓷碎片中。她的双手被割破了,鲜血顺着地砖缝隙蜿蜒,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疯狂地撕扯着一本经书。
“何太后。”宁梓韵站在三步开外,声音清冷如霜。
何太后听到声音,动作猛地僵住。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凹陷下去、布满了青灰色阴影的脸庞在看清宁梓韵那一头银丝时,爆发出了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
“鬼……鬼啊!”何太后象是被火烫着一般,疯狂地往后挪动,背部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她指着宁梓韵,眼底满是惊恐,“你回来了……祝心华,你带着你的孽种回来讨债了!我杀掉你的祝家,我震碎了那个孽畜的腿,你还能怎么样?你还能怎么样!”
宁梓韵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得如同一面死水。她看着眼前这个疯癫的女人,并没有上前,只是冷冷地注视着。
“看清楚了,我是宁梓韵。”宁梓韵走前半步,在那阴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诡谲的艳丽,“你的儿孙都已经成了枯骨,何家的荣光早就碎了一地。你在这里疯言疯语,到底是在怕谁?”
“怕谁?”何太后突然停住了尖叫,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诡异的神采。她趴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铃铛……昨晚我听见了。那是月支的招魂铃。韵丫头,你以为禾凛带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他那是为了用你的灵主之血,去填他命格里的那个窟窿!初春十三,那就是他的献祭之日……你们一个都活不了!龙若回头,必有血祭!”
宁梓韵脸色微白。献祭之日?月支招魂铃?这些词汇连在一起,象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缓缓朝她收拢。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略显轻盈的脚步声。
“宁宁?”
一道带着些许试探与焦急的嗓音在殿门处传来。禾凛大步跨入,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玄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束起,那张原本清隽的脸庞此时满是担忧。他快步走到宁梓韵身边,用那双带着微凉气息的手,极其小心地扶住了她的双肩,指尖微微颤抖,凤眸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恐惧。
“怎么跑这儿来了?”禾凛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竟带了一丝微弱的、只有宁梓韵能听出的乞求,“我找了你许久。这里冷,又乱,你身子弱,受不得这些阴气的。”
“三哥,我听说何太后病了,我又负责宫务这才想着过来看看……”
“这些事,有康腾,有我。”禾凛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微微侧过身,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宁梓韵看向地上的视线,彷彿那疯癫的太后是什么会灼伤眼睛的怪物。他低头看着宁梓韵,语气柔软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抹抹不掉的偏执,“宁宁,我备好了马车,想带你去南郊逛逛,那里有锦城最干净的烟火。你答应我,今天陪我一整天。这些长满蛆虫的旧事……就让它们烂在这里,好吗?”
他的眼神清亮,那里面装满了对宁梓韵的珍视。他不是在发火,他是在害怕——害怕好不容易才让她露出的笑容,又会因为这些疯言疯语而消失。
宁梓韵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大臣眼里杀人不眨眼的帝王,在此刻竟像个怕弄坏了宝贝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哄着她。
“好。”宁梓韵轻声回道,唇角绽开一抹浅笑,“那现在走,还来得及看灯火吗?”
禾凛见她笑了,原本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开。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何太后时,眉眼间的温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种冷漠的疏离感。
“太后癔症严重,不宜见客。”禾凛对着殿外的康腾吩咐道,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波澜,“从今日起,封死长乐宫,除了送饭,不许任何人打扰太后清修。”
他伸出手,虚虚地护着宁梓韵的后心,带着她步履优雅地走出了这间腐朽的宫殿。
直到走到了阳光洒满的甬道上,禾凛才轻声叹了口气。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优雅。他并没有立刻策马,而是俯下身,看着站在车边的宁梓韵,声音里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懊恼:“本想带你看些干净的东西,偏生又让你受惊了。宁宁,往后若是想出门,等我回来陪你,别再一个人去冒险,好不好?”
马车缓缓启动。宁梓韵靠在车窗边,看着前头策马而行的背影。此时的禾凛,在大秦百姓眼中是重塑乾坤的神,在文武百官眼中是冷血深沉的魔,可落在她的眼底,却只剩下一个让她心疼不已的男人。
她想起他刚才在长乐宫那种近乎疯狂的、想要遮住她视线的举动。他觉得自己是“脏”的。那些在大周受辱的日子,在他眼里是无法抹去的污点。他那样迫切地想带她看“干净”的东西,不过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份干净。他的强大是保护色,而他那刻进骨子里的自卑与患得患失,才是支撑他走到今日的动力。
“傻三哥。”宁梓韵轻声自语,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没有告诉禾凛,方才她在长乐宫的地面碎纸屑中,隐约看见了一张带有月支特殊香气的信笺残角。
看来何太后的疯,是哈丽玛送给她的“新年礼”。而禾凛对她的这份保护,虽然温暖,却也象是一层厚厚的茧,将她紧紧包裹在其中。有些脏活,她得自己动手去清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马车轮毂碾过积雪的声音在静谧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随着马车缓缓驶离禁宫那道高耸沉重的红墙, 那种压抑在心头的陈腐与肃杀,才算是一寸寸地被甩在了身后。宁梓韵靠在厚实的锦缎软垫上,车窗帘子被她微微掀开一角,目光越过飞扬的雪沫, 紧紧锁在了前方那一抹策马而行的身影上。
禾凛今日换下了一身象征至高权力的玄金龙袍, 穿了一件极其内敛的苍青色滚边锦袍。那一头原本束在金冠中的墨发, 此时仅用一根质地温润的青玉簪挽起, 几缕散发垂在颈侧, 平添了几分江湖游侠般的狂放与不羁。他还用宫中秘制药膏在眼尾与唇角处做了极细微的勾勒,让那张原本攻击性极强的面孔变得平和了不少, 倒像是个身家丰厚的世家公子。
即便是这副模样,他骑在马背上的脊背依旧挺拔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在宁梓韵的视线里, 他在前方引路, 宽大的袍袖随风猎猎作响,仿佛能为她挡下这世间所有的寒流。
然而,宁梓韵的心里却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她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方才在长乐宫见到的那一幕。何太后那双惊恐到几乎失焦的眼睛,以及地面上那一角残留的、带有月支王室曼陀罗暗纹的紫色碎纸, 都在无声地提醒她,这场所谓的“疯病”绝对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禾凛说他会处理, 宁梓韵相信他有那个雷霆手段。可她更明白, 禾凛如今的“处理”方式, 往往是建立在绝对的掌控与彻底的隔绝之上的。他心疼她, 不想让她在大年初一就沾染上那些污浊的过往,所以他会用最极端的墙, 把那摊污泥连同真相一并封死。
但宁梓韵不再是前世那个在大周皇宫里苦等救赎的女子了。有些真相,如果不是自己亲手握住,永远都只是别人施舍的太平。
马车行至长乐宫外围那道宫道的交汇处时, 路面湿滑,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宁梓韵趁着这个空档,掀开车帘,向前探了半寸,惊呼一声:“三哥……”
前方的禾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勒马回首,原本平和的眉眼在一瞬间凝结成了紧张的焦虑。
就在禾凛视线扫过来的一刹那,宁梓韵飞快地转过头,朝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思洛使了一个隐晦至极的眼色。她的目光先是朝长乐宫内殿的方向点了一点,随即右手指尖在袖口处轻拂,做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取证”手势。
思洛是聪明人,她明白有些事禾凛不想让宁梓韵碰,是因为“不舍得”;而宁梓韵非要碰,是因为“必须要守护”。思洛极其自然地停下马步,俯身整理靴扣,口中低声嘟囔:“靴子里进雪了,请皇上、郡主恕罪,奴婢稍后便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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