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凛看着她。看着她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色短发,在那忽明忽暗的灯火下,闪烁着不属于凡间的微光。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本想要推开她的手,竟然鬼使神差地攥紧了衣袖。


    那是他的宁宁。是他在这冰冷的人世间,唯一想抓住、却又怕弄脏的月亮。


    “宁宁,别对我太好。”禾凛低叹一声,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划过她的脸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克制,全然不见方才在殿上的狂傲,“我是个贪心的人。你给的一点点甜,我都会想方设法地霸占一辈子。若是真到了那天,我发现这春天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我怕自己……会真的疯掉。”


    宁梓韵鼻头一酸。这种暧昧中带着卑微的讨要,让她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再是大秦至高无上的皇,而是一个在荒原上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一抹火光的孤独旅人。


    她没有说话。


    两人就在这积雪的回廊下对视着。风雪在他们身后咆哮,而这窄窄的一方天地里,却流动着一种足以融化坚冰的、名为“心动”的暧昧气息。


    偏殿的红灯笼在前方跳动,那光晕映在宁梓韵的眼底。她突然做了个让禾凛,也让远处偷看的奴才们全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宁梓韵咬了咬唇,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微微提起裙摆,在那金砖地面的微热中,缓缓地垫起了脚尖。禾凛身形高大,宁梓韵即便垫起脚,也才堪堪触碰到他的下颌。趁着禾凛还没反应过来,宁梓韵伸出双臂,极其轻快地环住了他的腰。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的拥抱。


    她的脸颊紧紧贴在他那身冰冷、坚硬的玄金龙袍上,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混合着风雪、烈酒与他本身气息的味道。那种隔着衣料传来的、有节奏的心跳声,在这一刻,比除夕的钟声还要响亮。


    “三哥。”宁梓韵伏在他的心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新年快乐。愿你来年,如意顺遂,岁岁有今日,年年有我在。”


    禾凛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想要反手将她狠狠地揉进怀里,想要撕碎这种若即若离的暧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凤眸中翻涌的,是足以将万物吞噬的偏执。


    然而,就在他张开双臂的那一刹那,宁梓韵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动作灵巧地退开了半步,顺势挣脱了他的气息。


    她那巴掌大的小脸上,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后根。狐狸眼亮得惊人,却又带着一抹得逞后的狡黠。


    “三哥,你早点歇息。”宁梓韵说完,根本不给禾凛开口的机会,拎起裙摆转身便跑向了偏殿的大门。那抹赤红色的翟衣在回廊下划过一道艳丽的弧度,随即伴随着清脆的开门声,消失在了暖黄色的灯火里。


    “砰”的一声,殿门紧闭。


    回廊下,只剩下禾凛一个人立在风雪中。他呆呆地感受着胸口处那一抹尚未散去的温热,感受着她刚才那一瞬呼吸留下的残影。他二十七年来,受过刀伤、受过箭伤,更受过金针刺骨的剧痛,可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心口悸动得让他甚至有些站不稳。


    “呵。”禾凛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清亮而疏朗,在寂静的慈宁宫内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眼神里那一抹阴鸷,终于是彻底地碎在了宁梓韵的那个拥抱里。


    而在回廊的阴影处,两个瘦小的身影正挤在一起,屏息凝神地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小言子激动得差点咬碎了手中的拂尘,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拼命朝着身旁的青芜使眼色,那眼神里全是“你瞧见了没”的兴奋。青芜更是直接捂住了嘴,以免自己尖叫出声。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花,那是替自家姑娘高兴的泪水。


    “进、进展了!进展了!”小言子压低声音,嗓音里全是破音的颤抖,“老天爷啊,奴才还是头一次见皇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昭阳郡主这一抱,怕是能顶过内务府一年的安神香啊!”


    “什么傻子!那是咱家姑娘有本事。”青芜骄傲地挺了挺胸口,虽然也在发抖,但更多的是一种总算盼到头的欣慰,“你瞧皇上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把偏殿的墙给拆了。小言子,我告诉你,这除夕之后,你那内务府的活儿可得仔细点,咱们姑娘,那是这大秦天底下唯一的宝贝疙瘩。”


    回廊下,禾凛终于重新动了步子。他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许多,即便踩在积雪上,也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他并没有走向自己的寝居,而是站在那扇紧闭的偏殿门前,驻足良久。最后,他隔着那扇雕花朱门,用那足以温柔岁月的声音,极轻地呢喃了一句:“新年快乐,宁宁。”


    这一夜,宁梓韵在偏殿的软榻上,听着外头风声,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而禾凛在另一侧的内室,看着窗外的残月,第一次觉得,生在这个冷酷的皇家,或许真的是上苍的一种恩赐。


    而在那不远处的驿馆里,月支公主哈丽玛正死死地捏着手中那枚被火漆封死的竹管。她那一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桌上的残烛,神色明灭不定。


    “抱得越紧,到时候碎得就越响。”哈丽玛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抹嫉恨的疯狂,“禾凛,宁梓韵,这一场生辰宴,我会让你们明白,在这世间,有些孽缘,是连神佛都无法救赎的。”


    她猛地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只有她腰间那串银铃发出的微弱响声,在除夕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那封来自大周的血书,正悄然地躺在桌案上,信纸的一角,赫然被鲜血浸透,显露出一个狰狞的“宁”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正月初一, 在一阵阵未曾停歇的爆竹残响中拉开了序幕。重华宫内,地龙烧得极旺,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成了这静谧清晨唯一的乐章。


    宁梓韵换下了一身累赘繁复的翟衣, 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交领长衫, 外罩了一件半旧的浅青色掐丝小袄。那一头齐耳的银色短发未着珠翠, 只随手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松松地系了, 愈发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脸庞清丽绝俗, 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恬淡与疏离。


    她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捏着一柄精巧的银色剪子, 正专注地在一张薄如蝉翼的赤红宣纸上游走。随着剪尖灵活地翻转,细碎的红纸屑如雪花般落在她的膝头, 又被她轻轻拂去。


    前世在大周后宫, 她为了排遣那些漫长且无望的寂寞,曾练就了一手极好的剪纸功夫。祝家的微雕工艺讲究的是“稳”与“精”,而这剪窗花,则是讲究“神”与“韵”。宁梓韵此时剪的, 并非寻常的福字或瑞兽,而是一朵交叠着的芍药与茉莉。


    芍药繁复热烈, 茉莉清幽孤傲。两花交织在一起, 像极了她此时的心境——明明想要抽身离去, 却又在这一场跨越两世的博弈中, 与那个男人的命运死死地缠在了一起。


    想起昨夜在慈宁宫回廊下那个略显仓促的拥抱,宁梓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那是她第一次在大秦的土地上, 主动去触碰禾凛的体温。虽然只是垫起脚尖的一个轻触,虽然她在那之后便落荒而逃,但那股混合着冷香与烈酒的气息, 仿佛至今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姑娘,这大过年的,您怎么又动上剪子了?仔细累着眼睛。”青芜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参茶走了进来,瞧见宁梓韵手下的图案,忍不住惊叹道,“这花儿剪得真跟活的一样,若是让皇上瞧见了,怕是又要讨要了去。”


    宁梓韵轻笑一声,将剪好的花样平铺在案几上:“随手剪着玩罢了。宫里休沐四日,我若是不找点事做,怕是脑子里全在转那初春十三的事。”


    “郡主,思洛有事禀报。”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破了主仆间的闲谈。思洛不知何时已立在屏风一侧,她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眉宇间却少见地染了几分凝重。


    宁梓韵放下剪子,抬眸看向思洛:“何事如此匆忙?”


    “回郡主,长乐宫那边……似乎出了点状况。”思洛压低了声音,“守门的禁卫军回报,何太后自昨夜子时钟响过后,便如同着了魔一般。今晨送饭的奴才进去时,发现她正赤着脚在雪地里跳舞,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一些疯话。”


    宁梓韵眉心微蹙。长乐宫,那是何太后如今被软禁的地方。自从禾凛登基、血洗何家后,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女子便彻底沦为了禁宫里的影子。禾凛留她一命,不过是为了成全所谓的母子名分,也为了让他在复仇的快意中,亲眼看着那个毁掉他半生的女人如何在悔恨中腐朽。


    “疯话?她说了什么?”宁梓韵站起身,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思洛神色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如实答道:“她说……“铃铛响了,芍药要喝血了”。还有一句,她说“白发的妖孽要带走大秦的皇”。”


    宁梓韵心尖猛地一跳。铃铛。昨夜在望春楼,月支公主哈丽玛腰间那串银铃发出的声音,与何太后嘴里的“铃铛”是否有所关联?而那句“芍药喝血”,更是触动了她内心深处关于情蛊最阴暗的担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