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时的慈宁宫内殿,原本温馨的气氛在禾凛离去后,变得有些微妙。太皇太后放下手中的念珠,目光悠长地落在正安静低头拨弄香灰的宁梓韵身上,缓缓开口。


    “今日在保和殿上,月支使臣提出联姻,甚至愿意奉上五千匹精锐战马。这事,你怎么看?”


    宁梓韵放下香匙,目光清亮地看着太皇太后,并没有半点退缩或嫉恨的神色。


    “昭阳觉得,这场联姻不只是联姻,更是一场针对三哥的买卖。月支国地处北境,向来以骑兵著称,五千匹战马不是小数目。


    但凡是从前朝走到现在的官员,都知道这种礼,不是凭空送来的。”宁梓韵回答得很慢,字斟句酌,“五千匹战马确实是重诱,但若是用三哥的婚约去换,那换回来的不是边境的太平,而是对三哥性格中最后一点光亮的扼杀。


    他在大周那七年,受够了被当作货物、被当作人质交易的屈辱。若回了大秦,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皇位,还要被迫娶一个他不爱、甚至带着威胁意味的异邦女子,那三哥眼底好不容易燃起来的那点人性暖意,恐怕会彻底熄灭。到那时,一个疯魔且冷血的君王,对大秦而言,比失去五千匹战马更可怕。”


    太皇太后听完,长久未语。她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子,看着她那一头银丝下透出的孤傲与睿智,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赏。


    “那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这联姻若是成了,那哈丽玛公主入了后宫,会分了你的宠?甚至……夺了你这尚未到手的凤位?”老人家继续问,语调里带了一丝玩味。


    宁梓韵轻笑出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重生之人看透世事的淡然,也带着一种独属于祝家灵主的自信:“昭阳不怕。因为昭阳知道,三哥的命,早就跟我绑在了一块了。只要我不点头,这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真正走进他的心里。再者,若他真是一个会被美色或五千匹战马动摇的人,也就不值得昭阳费尽心力守到今日了。昭阳要的,从来不是那个名分,而是他那颗只属于大秦、也只属于我的心。”


    “好!好一个“不值得费心”。”太皇太后爽朗地大笑起来,拉过宁梓韵的手,用力握了握,“祝家的丫头,果然个个都是带骨气的。韵儿,只要老身在这慈宁宫一天,这后宫的大门,老身便替你守着。那月支公主即便带着十万大军压境,也进不了这锦城的重华门。”


    禾凛重新踏入内殿时,看到宁梓韵平安坐在一旁,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迅速柔和了下来。


    太皇太后于是提起了初春十三的万寿节,将筹备生辰宴的重任交到了宁梓韵手里,说要见着红,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凛儿值得被这世间万物偏爱。宁梓韵面上飞起两抹红霞,低声应下。她悄悄侧过头,偷偷看了禾凛一眼,只见他面上虽然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但耳根处那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意,出卖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情。宁梓韵忍住笑,低下头,继续陪着太皇太后喝茶。


    她想起重华宫案几上那件即将完工的暖玉微雕,想起那上面被她一刀刀刻下的、承载着祝家百年灵气的春意,心中默默祈祷:


    二十七岁,三哥,这一世的春天,你肯定会有个干净且温暖的开端。


    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年在大周尚书府的春天,他说大周的女儿家不该总是躲在阴影里。那时候的他,眉眼舒展,像是被这世界温柔以待过。这一世,她想把那个春天还给他,从二十七岁开始,一年一年还。


    这一年走到了尽头,带着初春十三的期待,带着那件暖玉微雕,也带着那封血色斑驳的信函,一起进入了新的一年。


    子时的钟声在那一刻悠扬敲响,穿透了慈宁宫厚重的墙垣。大秦开平元年的除夕,在这一片玄红色的温存与即将到来的万寿节筹备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而就在慈宁宫墙外的一处暗影中,哈丽玛公主正盯着手中那封血色斑驳的信函,嘴角露出一抹极度疯狂且兴奋的笑容。那信函上由大周君王亲笔写下的字,如同一道跨越国界的诅咒,在雪夜中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带她回。”


    她的眼里,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爆竹声在远处此起彼落,锦城迎来了开平元年的第一个新年。而那封"带她回"的血函,正随着哈丽玛的脚步,深入锦城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第一声钟响, 如沉闷而悠远的雷鸣,越过重重红墙,传遍了整座秦都锦城。慈宁宫内,最后一炉檀香已燃至尽头, 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 在暖烘烘的殿宇中盘旋。


    太皇太后虽然精气神尚好, 但终究上了年岁, 在那钟声落下后, 眉眼间也染了几分浓重的倦意。她看着下方坐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玄黑沉稳如深渊, 一个银发清冷似落雪,在那红烛残影的映衬下, 竟显出一种让人不忍打扰的静谧。


    “好了, 这钟声也听了,岁也守了。”太皇太后将手中的翡翠念珠收进袖中,语调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外头的雪瞧着越发大了, 回重华宫的路不仅远,还积了厚雪。凛儿, 你也别折腾韵儿了。今夜, 你们便都留在慈宁宫歇下吧。偏殿老身早已让人换了崭新的火墙, 被褥也都是下午刚烘过的。你们年轻人, 也该多待一会儿,别整日里只知道盯着那些冰冷的折子。”


    老人家这番话, 名为留客,实为撮合。


    宁梓韵面上飞起两抹红霞,在那赤红狐毛领子的映衬下, 愈发显得娇艳动人。她下意识地看了禾凛一眼,却见对方正用那双深邃如潭的凤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既然老祖宗发了话,孙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禾凛站起身,动作优雅而从容,随手取过一旁的长绒斗篷,极其自然地披在了宁梓韵的肩头,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温软的颈侧,激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悸动。


    太皇太后看着这一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在老嬷嬷的搀扶下转入了后殿。


    诺大的内殿,瞬间只剩下宁梓韵与禾凛,以及几个屏息凝神立在远处的奴才。


    “走吧,送你去偏殿。”禾凛伸出手,虚虚地托在宁梓韵的腰后。两人并没有过分的肢体接触,但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酒气的气息,却始终如影随形。


    慈宁宫通往偏殿的回廊极长,两侧的宫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脚下的青砖被地龙烘得有些微微发热,隔着软底的锦鞋传上来,却依旧抵不过外头那刺骨的严寒。


    宁梓韵低着头,看着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拉长。刚才在殿内时,她就察觉到禾凛在听到太皇太后提议大办生辰后,虽然神色如常,但眼底那抹压抑的暗影却始终未曾散去。


    那种落寞,甚至比刚才在保和殿面对联姻挑衅时还要沉重。


    “三哥。”宁梓韵停下脚步,侧过身,仰起脸看着他。


    禾凛也停了下来。回廊外的落雪纷纷扬扬,有些许飘进了廊下,落在他玄色的肩头,瞬间消融。


    “嗯?”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磁性。


    “三哥是在因为刚才老祖宗决定大办生辰的事情,心里不痛快吗?”宁梓韵问得小心翼翼。


    禾凛的神色僵了一瞬,凤眸里的温润在这一刻有一丝丝的皲裂。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漆黑一片的禁宫深处,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


    “没什么痛不痛快的。在大周那七年,我习惯了那个日子是一个人的沉默。如今要把它搬到光亮处,让百官朝拜、让外邦窥探,我只是觉得……有些陌生罢了。”


    他说的是“陌生”,可宁梓韵听出来的却是“防备”。


    他在地狱里待得太久了,以至于当有人想要把春天强行塞进他怀里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那花瓣下是否藏着致命的刀锋。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嫡亲祖母,他这种刻进骨子里的不安感,依旧让宁梓韵感到一阵揪心的疼。


    “三哥骗人。”宁梓韵上前了半步,裙摆上的红芍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你明明就是害怕了。害怕那个日子一旦热闹起来,就会提醒你过去那些年到底有多冷。”


    禾凛猛地低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死死地盯着她。被戳中心事的难堪与那股无法宣泄的情愫在他眼底交织,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仿佛回到了那个在大周质子府里,阴鸷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暴戾少年。


    “宁宁,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声音冷了几分,甚至带着一抹警告。


    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跪在地上发抖。可宁梓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亮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可我就是想知道。”她轻声回道,语气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我想知道三哥心里的每一道伤,因为这样,我才能在初春十三的那天,把它们一点点地补回来。三哥,老祖宗说得对,你今年二十七岁了。在大周那七年,你受够了委屈;回了大秦,你又为了这江山社稷把自己变成了修罗。这一次,我想让你在那一天,只是禾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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