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凛放下手中的白玉酒盏,凤眸微眯,并没有立刻应下,而是换了一个更冷硬的坐姿,顺势理了理宁梓韵领口处那圈火红的狐毛,动作极尽温柔,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刃。


    “月支大人的不情之请,朕今晚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禾凛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抹漫不经心,“朕今日心情尚可,大人不妨先提提看。”


    月支使臣随即代表月支国主,提出了那个早已谋划好的请求——将哈丽玛公主许配给大秦皇室,以换取五千匹精锐战马与两国的永世盟约。


    哈丽玛在那一刻缓缓站起身,那一身暗红色的皮甲在宫灯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她对着上首的禾凛,勾起一抹极其邪气且挑衅的笑容。


    宁梓韵坐在那里,手心不由自主地一紧。


    “和亲?”禾凛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冷笑话。他侧过头,当着众臣与使臣的面,极其自然地执起宁梓韵那只微凉的手,将她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眼中闪烁着疯狂且偏执的冷意。


    “大秦的太平,从来不是靠卖女人换来的,更不是靠娶一个女人能维系的。”禾凛看向哈丽玛,语气虽然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月支大人的好意,朕领了。但这后宫,朕已经嫌太挤了。”


    哈丽玛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死死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幽绿色的眼底闪过一抹不甘。


    月支使臣脸色微变,试图补救:“皇上,五千匹战马……”


    “朕的大秦,不缺马。”禾凛打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若月支国主真心想与大秦结好,朕倒有个提议。北境这几年粮草紧缺,月支若愿以精粮十万石换取大秦铁器工艺的技术授权,那才是两国真正的长久之计。马是消耗品,粮是命脉,月支大人,回去想清楚再来谈。”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再度陷入短暂的寂静。月支使臣没有料到禾凛会如此直接地把联姻彻底堵死,又反手提出了一个让月支难以拒绝的条件,一时间竟无话可接。


    那不甘里不只是政治上的失算,还有某种更深的、更私人的情绪在哈丽玛的眼底浮动。


    晚宴在一种微妙的对峙中渐近尾声。禾凛没有给月支使臣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宣布除夕宴毕。百官纷纷叩谢,如蒙大赦般退出。宁梓韵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那场对峙已经结束,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在她心里留着一道影子。


    哈丽玛公主在离席时,经过宁梓韵席位旁边,特意放慢了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宁梓韵侧面停了一息,那腰间银铃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随即继续走出了大殿。宁梓韵没有回头,指尖微微收紧了手边的茶盏。


    银铃的声音消失在殿门外,那股从望春楼就有的、某种来自情蛊深处的共鸣感,也随之沉寂了下去。


    宁梓韵坐回席间,看着这个自除夕宴开始就热闹不断的大殿,心里把今晚的事情从头过了一遍。月支使臣、联姻提议、哈丽玛在席间那双锁定她的眼——这些放在一起,指向的是某个已经布好的局。她重生以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把散落的碎片拼起来的感觉,只是这一次,那个局的终点,她还看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哈丽玛认识她,而能让一个月支公主专程出现在大秦除夕宴上、还识破她的假发伪装的人,不会是个陌生人。


    宁梓韵放下茶盏,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禾凛。他正在与礼部尚书说着什么,神色平静,看不出方才的那一丝戾气。他把该压的都压住了,把该露的也露出来了,那种拿捏得极其精准的分寸感,让她有时候忘了他其实也只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她想,这个除夕,他们两个都不容易。但至少,他们坐在同一张席上,那颜色是一样的。


    大秦开平元年的除夕宴就这样落幕了,带着联姻的波折,带着哈丽玛那一眼,也带着他在众目睽睽下握她手时的那份笃定。


    有些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有些还没有;有些人已经亮出了牌,有些人还藏着。


    宁梓韵跟着禾凛走出保和殿,夜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还没想明白的先压下去。今夜先过除夕,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凤凰同辉,今夜之后,这大秦的人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保和殿外的风雪在那场无声的博弈后, 似乎变得愈发狂乱。


    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在秦都锦城的上空接连炸响,碎裂的红纸屑被寒风卷起,又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盖。众臣在禾凛那句冷硬的“清算”之后,再不敢多留片刻, 皆是行色匆匆地退入夜幕之中。


    宁梓韵任由禾凛牵着她的手。他的掌心虽然很烫, 但指尖却带着一种由于极度克制而产生的紧绷感。


    两人并肩走下汉白玉阶, 玄色的金龙披风与赤红色的翟衣在风雪中交织, 那颜色极近, 在昏暗的灯影下竟透出一种荣辱与共的错觉。


    “宁宁,我先送你回重华宫。”禾凛侧过身, 细致地替宁梓韵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狐毛领子,凤眸微垂, 掩去了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暗芒, “今日你理宫务本就累了,又私自出宫耗了心神,该早些歇息。”


    宁梓韵停下脚步,仰起脸看向他。她知道, 那双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此时依旧带着属于帝王的怒火。


    “三哥。”宁梓韵轻声开口, 嗓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轻软, 却带着一股能抚平躁动的魔力, “你难道真打算在这开平元年的第一个除夕夜, 就这么孤零零地回寝宫对着那些冰冷的政务?”


    禾凛微怔,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


    “三哥登基以来, 为了平定后方、清洗朝堂,已经许久没去慈宁宫陪老祖宗好好说说话了吧?”宁梓韵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心,那动作极轻, 却象是一根羽毛撩拨在禾凛的心尖上,“今日除夕大宴,老祖宗因为不喜喧闹而未露面。与其我们两人在这重华宫里相对无言,不如……三哥陪我去慈宁宫守岁,如何?”


    禾凛的身形僵了一瞬。


    守岁。这个词对他而言,向来是冰冷且乏味的符号。在大周波弦宫的那七年,每一年的除夕,他都是对着一盏残灯,听着远处宫殿传来的欢声笑语,独自忍受膝盖里金针传来的刺骨寒意。对他来说,除夕不过是证明他又在那地狱里多活了一年的标记。


    “我……从未在除夕夜去过慈宁宫。”禾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老祖宗礼佛,我怕那一身杀孽气,惊扰了她的清修。”


    “有我在,什么杀气都惊不着。”宁梓韵挽住他宽大的袖口,并没有像恋人般紧紧依偎,只是那样若有似无地借了一分他的力气,带着他往御辇的方向走,“走嘛走嘛。不去处理什么外邦进贡的折子,也不去想那月支公主的挑衅。今夜,三哥就只是孙辈,陪我去喝一盏老祖宗亲手熬的消食茶。”


    禾凛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那里面盈满了期待,终究是软了心肠,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好,都听你的。”


    御辇穿过寂静的宫道。踏入慈宁宫内殿,一股温润的檀香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太皇太后见两人进来,脸上那抹淡然的神色瞬间化作了真切的笑意。


    禾凛卸下了那身厚重的金龙披风,对着太皇太后行了个规整的家礼,动作依旧带着上位者的从容,却少了在外的冷厉。


    “折子是批不完的,但人心若是凉了,这江山坐着也是冷的。”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眼神深邃地看着这个外冷内热的孙儿,“韵儿是个细心的,她懂你,你也该多学学她,别整日里把自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就在殿内温情流转,宁梓韵正笑着谈起西市热闹的时候,屏风外传来了小言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禾凛凤眸微动,随即起身,对宁梓韵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你陪老祖宗说会儿话,别走开。”


    宁梓韵点点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回廊里,心中的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她知道消息不会是小事。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和太皇太后说话,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慈宁宫的回廊下,禾凛立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如同含着冰凌:“何事?”


    小言子低声回禀:月支哈丽玛公主离席后并未直接回驿馆,而是去了西市附近的密宅,在那儿见了一个带着大周口音的神秘客,对方递了一封带有血迹的信函。


    禾凛的指尖死死扣住朱漆的廊柱,力道之大,竟在坚硬的木料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白痕。大周口音、密函、血迹——这些字眼重合在一起,瞬间勾起了他对大周皇城里那个疯魔男人的厌恶。


    “告诉康腾,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禾凛冷笑一声,凤眸中那抹压抑已久的幽暗之火在雪夜中跳动,“至于那么主……若她敢踏入禁宫半步,直接拿下,必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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