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宁梓韵踏入保和殿时,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死寂。
保和殿内,席位排布极其讲究。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大秦二品以上的权臣,或者是承袭爵位、手握重兵的老王爷。在他们眼里,这位传闻中的昭阳郡主,虽然有着祈福的神迹,但终究身份不明,甚至还顶着大周和亲归来的名头。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从宁梓韵身上移向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禾凛时,所有的疑虑都化作了心中的震惊。
禾凛今日穿着大秦开平帝的玄金龙袍,那是纯粹的墨黑色,领口与龙爪处滚着金线。更刻意的是,他在龙袍内里衬了一件赤红色的交领常服,那抹深红从金线交错的领口透出来,与宁梓韵裙摆上的芍药红交相辉映,宛如一体,浑然天成。
两人一坐一立,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种在视觉上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亲密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不是帝王与功臣,这是天造地设、凤凰同辉。
禾凛凤眸微垂,手中的朱砂酒盏在指间轻轻转动。他在宁梓韵进门的第一秒,视线就精准地锁死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反而带着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只有宁梓韵能读懂的、由于她“偷溜”而生出的无奈宠溺。
“过来。”禾凛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在大殿中激起一阵细微的回响。
宁梓韵稳住心神,踏着宫廷古乐的节奏,在一众惊艳且探究的目光中,步步走向上首。
她的席位就在禾凛龙椅下首、半步之遥的位置。那张金楠木案几上摆放的吃食,与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截然不同——一盏冒着清甜香气的茉莉参茶,几碟精致的药膳糕点,甚至还有一碗温热的白玉果仁露。显然,是有人特意关照过,考虑到了她的体质。
宁梓韵坐定后,下意识地朝下方看去。在右侧使臣的席位中,一道极其凌厉且灼热的视线如利箭般射来。
是她。那个在望春楼戏台前张狂大笑的月支公主哈丽玛。
此时的哈丽玛已经换上了一身华贵的月支宫装,但那标志性的绿松石边饰依旧显眼。她捏着赤金酒杯,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诡异,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宁梓韵那一头银丝。
“听闻大秦新皇回都,不仅平定了动乱,更有神女降世守护,看来大秦的气运当真是转过来了。”哈丽玛公主突然举杯,声音清亮,传遍全场,“只是不知这神女,是否如传说中那般不可触碰?”
禾凛凤眸微眯,扣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森冷的杀机。他只是转过头,极其自然地拿起案几上的白玉短匕,削了一块鲜嫩的果肉放进宁梓韵席前的瓷盘里。
“公主远道而来,还是多品品我大秦的酒。”禾凛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至于大秦的神女,自然是只有大秦的君王才能触碰。公主若想领教,等初五复朝,朕再安排陪练与公主切磋。”
哈丽玛挑眉一笑,没再多言。
以林首辅为首的几位老臣率先起身,贺词里那隐晦的“同庆”二字,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效忠。禾凛举杯,宣布各部连休四日,语气平和中又带着那句令人脊背发凉的“初五之后,大秦的朝堂,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宴席间,歌舞升平。禾凛偶尔侧过头低声与宁梓韵说话,语气带了一丝由于她偷溜而残存的薄怒,却又掩不住的心疼:“西市的东西,能有我给你备的好吃?宁宁,你若是再敢戴着假发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我不罚你,但会把重华宫门口的石狮子都给劈了。”
宁梓韵忍着笑,轻声回道:“三哥,今日在西市,确实遇到了个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往往也最危险。往后这种危险,别再自己一个人去碰。”
就在此时,下方席位中,一位礼部的员外郎或许是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大着胆子站了起来,斗胆提议皇上“充盈后宫,为大秦皇室开枝散叶”。
这话一出,保和殿内瞬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首辅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他偷偷瞟向上首,却见原本还带着一丝温润笑意的禾凛,手中的金杯发出“咔嚓”一声细微的闷响。
禾凛没说话,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指尖缓缓拂过宁梓韵裙摆上那一朵艳丽的红芍药,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殿外的风雪还要深不见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保和殿内, 原本升腾的热气仿佛被这一句“充盈后宫”生生冻住,连香炉里盘旋而上的瑞脑烟都显得僵硬了几分。
那位酒意上头、大放厥词的礼部员外郎,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便被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禾凛没有说话, 他右手那只白玉酒盏在指尖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凤眸微垂, 视线落在酒液里晃动的灯影上。
他左手却在案几之下, 力道适中地握住了宁梓韵那截藏在宽大袖袍里的皓腕。他的掌心很烫, 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紧绷感,仿佛只要一个念头, 他就能将这平和的除夕宴再次变成那日血流成河的大典现场。
宁梓韵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那种熟悉的、属于“三哥”特有的偏执与占有欲, 正隔着薄薄的衣料, 一寸寸渗透进她的皮肤。
她侧过头,瞧见禾凛那紧绷的下颌线,心中原本因为月支公主而升起的警惕,竟莫名地被眼下这荒唐的场面冲淡了不少。
她想起此时正躲在慈宁宫里图清静的老祖宗, 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勾了勾,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禾凛听清的轻笑。
“三哥, 你瞧。”宁梓韵微微倾身, 那如柳絮般轻软的嗓音钻进禾凛的耳廓, 带着一抹淡淡的、揶揄的笑意, “连慈宁宫的老祖宗都没急着抱重孙子,今日挑着除夕夜, 反倒是你的子民们先替你操上这份心了。看来三哥近来的好脾气,倒真是让诸位大人觉得,这帝王家事也是能随口议论的消遣了。”
禾凛听着耳畔传来的那声轻笑, 原本积压在眼底的那抹能冻结山河的暗色,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他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哼,左手指尖在宁梓韵的掌心惩罚性地挠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感。
“宁宁,你这是在笑话我?”禾凛也压低了声音,语气中虽然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但那凤眸里的宠溺却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昭阳不敢。”宁梓韵嘴上说着不敢,狐狸眼里的笑意却愈发浓了,“只是觉得有趣。往日里若有人敢如此提议,三哥怕是早让康腾把人拖出去了,今日竟能忍到现在,看来这大秦的百官,还是该多敬三哥几杯酒才是。”
禾凛重新坐直身子,目光冷淡地掠过那位跪在席间瑟瑟发抖的员外郎,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充盈后宫?朕才登基数月,这大秦的国库尚在填补,百姓的赋税也才刚减下,尔等身为主政官员,不思如何为国分忧,倒是一个个盯上了朕的寝殿。怎么,是觉得朕这保和殿的酒太烈,还是大秦的律法不够严,让大人的脑子都不清醒了?”
那员外郎吓得魂飞魄散,“咚咚”地磕着头求饶。
“有没有私心,不必你来断。”禾凛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每一下都像是踏在众臣的心尖上,“朕只知道,这大秦的后宫,有一个昭阳郡主便足够热闹了。朕年岁尚轻,子嗣之事不劳诸位费心。今日是除夕,朕给诸位留一分回家的体面,若再有妄议朕之私事者,初五复朝后,便不必回官署复职了,直接去给朕守太庙吧。”
林首辅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举杯高呼:“皇上英明!今日家宴,唯论国运,不议私事!来,老臣敬皇上与郡主一杯,愿大秦山河永固,太平长安!”
百官纷纷跟随,原本僵硬的气氛这才在那辛辣的酒香中缓缓回温。那位员外郎被同僚悄悄扶起,脸色白得如同一张宣纸,足足在席间对着酒盏发了一刻钟的呆,才算回过神来。他知道今日能走出这保和殿,全凭林首辅那句话;也知道从今往后,皇上私事的边界在哪里,绝不是他这样的人能踩的地方。
然而,在这一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掩盖下,那道来自使臣席位的目光始终如芒在背。宁梓韵端起面前那碗温热的果仁露,浅呷了一口。她能感觉到,在右侧席位的阴影里,那位月支公主哈丽玛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含蓄,只有一种极其露骨的审视。
宁梓韵没有躲开那道视线。她只是很平静地转过头,与那双绿眸对视了片刻,随即又淡淡地收回视线,继续慢慢喝着手里的参茶。不疾不徐,不示弱,也不挑衅。
哈丽玛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就在席间气氛渐入佳境时,月支国的大使突然推开身侧的美酒,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他对着禾凛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秦礼,虽然姿态恭敬,但那双在北境风沙中磨砺出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子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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