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宫墙外的锦城街头,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正值正午,朱雀大街上的集市热闹非凡。一个卖菜的老汉一边收着摊,一边对旁边的货郎说道:“你听说了吗?新皇下旨了,今年关内的赋税减免三成,连那些往年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都给一并去了。”
“早听说了!不光是赋税,我听说新皇还把何家那些强占的良田都给发还了。”货郎抹了一把汗,脸上洋溢着实打实的喜悦,“那何家在位的时候,咱们的日子过得叫一个憋屈。如今这世道,总算是清朗了。”
百姓们的感触最为直观。茶摊上,几个落魄文人也感慨着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是啊,听说这几日皇上脸色都和煦了不少,不似前几日那般骇人。我看啊,那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总算是重新活过来了。”
“这大秦的脊梁,算是被他给撑起来了。”
这种平和安稳的氛围,穿过厚重的宫墙,也传到了禾凛的耳中。
刚处理完一上午急务的禾凛,正步入重华宫的院落。他的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腿脚好了不少。他刚跨进内殿,便看见那平日里清冷的重华宫,此时正被几十个躬身候命的内务府管事围得水泄不通。宁梓韵端坐在主位上,翻阅帐册的速度极快,每一句问话都切中要害,那股子从祝家血脉里带来的灵主威仪,配合着大周后宫磨炼出的精明,竟将那群老油条管事训得不敢抬头。
跟在禾凛身后的小言子看得心惊肉跳。他原以为皇上会因为郡主干涉宫务而动怒。可他抬头一看,却发现禾凛正靠在朱漆廊柱的阴影里,凤眸含笑,竟是看得出了神。
“皇……皇上?”小言子壮着胆子小声提醒。
“嘘。”禾凛抬手制止,眉眼间尽是温柔。
他看着那个在帐册与琐碎事务中显得游刃有余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曾几何时,在大周尚书府的小院落里,他也曾这样远远地看过她。那时的她为了省下一块木炭冻得指尖发青,只能在案几前哈着气练字。府里没人把她当回事,她一个人哈着冷气练字,写到一半又把写过的那行字用袖子擦掉,因为纸太贵,要留着正面再用。
而现在,她正站在光亮处,成了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那些曾经俯视过她的人,此时全都低着头。
“都处理完了?”
宁梓韵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并没有抬头,却象是背后长了眼一般,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气息。
那群管事吓得连忙跪地高呼万岁。禾凛无奈地摸了摸鼻尖,缓步走上前去:“我瞧着宁宁训人的模样太好看,不忍打扰。”
他对着那群管事一挥手:“都滚吧,按郡主说的办。办砸了,直接去辛者库报到。”
管事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殿。
殿内重归寂静。宁梓韵这才放下笔,有些嗔怪地看着他:“老祖宗让我接这宫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禾凛走上前,很自然地拿过她手中的帐册合上,俯下身,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额头,“这宫廷太冷,你是这宫里唯一的火种。宁宁,我想让这大秦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这后宫唯一的真凰。”
宁梓韵面上微热,别过头去,避开了他那灼人的视线:“令牌只是暂代。我方才查过,往年小年夜的份例克扣得厉害,今年我特意做主,给底下那些辛苦的奴才多发了两成赏钱。”
“你做主便是。”禾凛伸手,指尖挑起她耳边的一缕银丝,声音低沉得如同古琴的共鸣,“只要你能高兴,这大秦的江山,分你一半又如何?”
“三哥,百姓们都在夸你。”宁梓韵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禾凛愣了愣,随即轻笑,那笑容里带着一抹久违的疏朗:“夸我什么?杀人杀得快,还是抄家抄得狠?”
“夸你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宁梓韵仰起脸,狐狸眼里满是真切,“我也觉得,你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太子殿下。”
禾凛的手指僵了僵,随即收拢,很想将她揽入怀中,但不敢。
“只要你在,我便一直都是。”
这句话说完,禾凛拿过一本搁在案几旁的奏折,继续批起来。宁梓韵低下头翻账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翻页的声音。那沉默并不难受,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宁梓韵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叠还没整理完的账册,指尖轻轻按了上去。两个人就这样在那昏黄的烛光里,安静地待着。窗外偶尔传来巡逻禁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青芜端着茶盘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重华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这个冬夜映得暖而宁静。等春天来了,那窗外的梅花也该开了,还有他说过的南边的茉莉。到那时候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大秦禁宫的冬夜, 被乾坤殿内溢出的煌煌灯火映照得宛若白昼。
禾凛将开平元年的首场小年夜大宴定在此处,不仅是为了震慑那些余孽未净的世家,更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强硬,向全天下昭示宁梓韵那无可撼动、即便未封后却已胜似皇后的尊崇地位。
殿内, 数尊硕大的瑞兽金猊炉里燃着上等的无烟丝炭, 融融暖意将严冬的凛冽彻底拒之门外。
宁梓韵端坐在禾凛身侧略微下首的位置, 一袭暗红色的缠枝纹长裙在摇曳的烛影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那一头被她自己修整过的银色短发, 在那支简约却温润的暖玉簪子挽束下, 显出一种跨越世俗、惊心动魄的冷艳。
“昭阳郡主当真是天生的贵相。老身在这锦城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人在小年夜这种日子踏入乾坤殿。郡主理宫务的手段更是了得, 这席间的排布、分赏,竟比往年还要周全几分, 真叫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自叹不如。”
领头说话的是内阁首辅林大人的诰命夫人, 语调里透着一股粘稠而迫切的奉承。
宁梓韵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浅呷一口,回以一个得体却透着疏离的微笑:“林夫人过誉了。昭阳不过是承蒙老祖宗厚爱,暂时帮着看顾一二。”
紧接着, 又是几位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围拢上来,有的夸赞她指尖那微雕出的花纹精巧, 有的探听重华宫那茉莉香气的配方。宁梓韵听着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虚伪客套, 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不经意间抬头, 正撞上禾凛那双深邃的凤眸。禾凛今日的神色格外和煦, 在宁梓韵望过来的一瞬,微微挑了挑眉,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洞若观火的了然,仿佛在问她是否觉得此处太过嘈杂。
宁梓韵心中微暖,找了个借口, 带着青芜悄然离席,走向了正殿后方那片幽静的千镜湖畔。
湖畔的风夹杂着残雪的凉意,瞬间吹散了她身上那股浓郁的脂粉与沉香味道。宁梓韵扶着石栏,看着倒映在冰冷湖面上的那一轮残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逃出来了。”宁梓韵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抚过那微凉的短发。她靠在石栏边,湖面的倒影映出她那一头银白,冷而清,风一吹,就碎成了一湖的细纹。她盯着那片碎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重活了一辈子,结果还是在一个冬夜的湖边发呆。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议论声从假山背后的廊桥上传来。
“哎,你们可听说了?内务府那几位总管这两日正为了初春十三的旧例发愁呢。说是老祖宗发了话,今年那场宴,规格得比今晚还要高出一截。”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
“初春十三?那不是皇上的生辰吗?”一个宫女惊呼一声,“可我怎么听说,皇上从前在大周的时候,从来没过过这个日子?”
“此一时彼一时嘛。如今皇上登基,这可是开平元年的首个万寿节……”
宁梓韵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指尖猛地扣紧了栏杆的边缘。
初春十三。
重生以来,她满脑子都是祝家的血债、情蛊的纠缠以及禾凛那双为了她而震碎金针的腿,却从未真正去探寻过他的生辰。宁梓韵回想起前世那些不经意的片段。有一年的初春十三,大周正下着凄冷的寒雨,她路过波弦宫那扇破旧的侧门时,曾隐约看见一抹玄色的背影在台阶上孤坐。那时候,她正忙着给亘安缝制大典的披风,甚至未曾停下脚步去看他一眼。
原来,那天是他的生辰。原来,他已经在那样漫长的孤独和屈辱中,度过了整整七个春秋。
“青芜,三哥的生辰是初春十三,这事……你怎么一直没提过?”宁梓韵的嗓音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芜一愣,随即小声辩解道:“皇上以前在波弦宫的时候,从来不许任何人提他的生辰。那时候咱们凤仪宫的人跟波弦宫也几乎没交集,要不是这两天内务府开始张罗,奴婢也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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