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你再说这些浑话,我便真的去寻些针线把你的嘴给缝上!”


    那是宁梓韵的声音。清亮、活泼,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赧与娇嗔。


    禾凛在宫门口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左手,示意身后的小言子等人屏息禁声。他微微侧身,站在那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曾几何时,这个女子的声音里只有疲惫、疏离与压抑。在大周的那七年,他无数次在深夜潜入丽华宫的屋檐,听到的都是她对月叹息,或者是受了亘安冷落后的强颜欢笑。那时的他,心如刀割,却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卑微地守着那一抹不属于自己的光。


    而现在,这笑声是为他而发的。


    禾凛低下头,嗅了嗅怀里那束芍药的清香。这一世,既然我重新站了起来,那这种笑声,我便要守它一辈子。


    “皇上?”小言子虽然害怕,但见帝王久久不动,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禾凛收敛了眼底那一抹由极端的爱而生的疯狂,重新恢复了那副霁月清风的模样,抬步踏入门槛。


    “宁宁,我回来了。”


    殿内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宁梓韵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狐狸眼亮晶晶的,无端透着一股娇憨。


    “三哥,今日回得倒快。”她迎上前,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束扎眼的芍药上,微微一怔。


    “路过御花园,见这几朵芍药开得还算体面,便带回来给你瞧瞧。”禾凛将花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随手而为的小事,可凤眸里的温柔却几乎要将人溺毙,“你这屋里总是一股子药味,放些花草,看着心情也好些。”


    青芜极有眼色地缩了缩脖子,朝着宁梓韵眨了眨眼,随即拉着恨不得当场消失的小言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地龙燃烧的轻响。


    宁梓韵接过花,低头轻嗅,粉白的瓣尖儿划过她的鼻尖,带起一阵清幽的甜香:“大秦的芍药,确实比大周的要香。”


    “那是自然,因为大秦的土地知道,它是为了谁才在冬日里开花的。”禾凛伸出手,指尖轻柔地划过她耳际的碎发,那里带着皂荚的清爽气息,让他心猿意马。


    宁梓韵有些羞涩地避开一点,转身将花插进案几上的玉壶春瓶里,又将那一摞凌乱的奏折理了理:“坐下吧,药温得正好。喝完药,我再给你换一次敷料。祝家的膏药虽好,也经不起你整日这般在宫里走动。”


    禾凛乖乖地坐在榻上,凤眸一直追随着宁梓韵忙碌的身影。他看着她剪开纱布,露出他膝盖上那几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红痕。


    “三哥,疼吗?”宁梓韵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抹细微的颤抖。


    禾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梦里我看见你背着我,在那漫天的火海里走了好久好久……你的腿一直在流血。”宁梓韵低着头,指尖蘸着清凉的药膏,细致地涂抹在他凹凸不平的伤口处,“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喊疼?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伤了?如果你当时告诉我……”


    禾凛长舒了一口气,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他的凤眸深邃得如同漩涡,要将她的灵魂生生吸进去。


    “宁宁,你记着。”他的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命定般的偏执,“对我来说,这世间最疼的时候,不是金针入骨,也不是断骨之灾。而是看着你走向别人的时候。只要你能在我身边,这种皮肉之痛,对我而言当真是甜的。”


    宁梓韵的心猛地一颤。她咬着唇,小声嘀咕:“以后……不准再拿命开玩笑了。”


    “那得看你,愿不愿意在这宫里一直陪着我。”禾凛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


    宁梓韵的手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那里面的情愫太过厚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慌忙收起药匣,眼神躲闪着,低声说:“药……你记得喝。我有些困了,先去内间歇会儿。”


    不等禾凛回答,她便转过身,略显慌乱地逃进了内室。


    禾凛看着她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凤眸里满是如水的笑意。


    他端起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很苦,可他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甘甜。


    而在重华宫外,小言子正蹲在石阶旁,心有余悸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言公公,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一名路过的小宫女好奇地问道。


    “没事,没事。”小言子摆摆手,声音还在发虚,“我只是觉得……这重华宫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咱们这位皇上……对着灵主的时候,简直成了活菩萨了。可我总觉得,这菩萨背后,更吓人了。”


    他想起刚才禾凛折花时的眼神,哪里是折花,那分明是在折自己的肋骨给那女子做屏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腊月, 雪意渐消。锦城瓦垄上残留的白影在正午阳光下缓缓化作晶莹的水滴,顺着檐牙滴落,发出“叮咚”的脆响。虽然空气中依旧带着透骨的寒,但这几日的秦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生机。


    重华宫内, 宁梓韵正坐在窗边, 手中拿着一柄精巧的银色剪子, 细细修剪着盆栽中几枝枯萎的叶片。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在午门自断后, 如今已长到了耳根处, 虽然依旧是惊心动魄的银霜之色,却被她修整得利落且齐整, 愈发显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精致夺目,透出一股祝家女子特有的冷傲与英气。


    “姑娘, 慈宁宫那边传话过来, 说是太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青芜掀帘而入,将一件厚实的紫貂皮大氅披在宁梓韵肩头,一边压低声音嘀咕,“奴婢瞧见领路的嬷嬷手里还捧着好几叠厚厚的册子, 看着倒象是内务府的进出帐。”


    宁梓韵手下的动作微顿,狭长的狐狸眼里划过一抹思虑。


    半刻钟后, 宁梓韵踏入了慈宁宫。


    内殿的地龙烧得极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太皇太后正歪在铺着厚实暖毯的软榻上, 手里捻着一串润泽的翡翠念珠, 案几上果然摆放着一摞摞朱漆封皮的册子。


    “韵儿来了,快, 坐到哀家身边来。”太皇太后招了招手,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睛在宁梓韵的短发上停留了片刻,流露出一抹真切的疼惜。


    宁梓韵依言坐下, 温声问候:“老祖宗今日气色瞧着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指了指案几上那些册子,故作愁苦地揉了揉太阳穴:“喜事倒是有,这不,小年夜快到了,紧接着又是除夕大宴。若是往年,何氏那个不安分的在,哀家虽然瞧着她眼烦,但宫里的大事小情总有个支应的人。如今何家倒了,那群吃里扒外的奴才被凛儿杀了一批、贬了一批,内务府里乱得象是一锅粥。哀家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看不得这些琐碎的数字了。”


    说着,太皇太后随手拿起一本关于宫中炭火与分赏的册子,直接塞进了宁梓韵手里:“韵儿,你曾在大周宫廷里历练过,那边的规矩比咱们这儿还要繁复。你帮哀家瞧瞧,这小年夜的内贡分配,还有各宫的分赏,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的?”


    宁梓韵先是一愣,随即象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摆手,将册子放回原位,神色局促:“太皇太后,这……这于理不合。昭阳不过是暂居宫中的郡主,尚未有名分,掌管宫务乃是后宫女主之责,昭阳万万不敢僭越。”


    她心中透亮,这哪里是请她帮忙,这分明是太皇太后在替禾凛铺路,要亲手将这大秦后宫的权柄交到她手里。


    “于理不合?”太皇太后故意把脸一沉,翡翠念珠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让哀家这个一只脚踩进棺材板里的老婆子,去管那些炭火米粮、布匹分赏的琐事?哀家只信你,也只有你,能替凛儿把这后院给镇住。”


    “昭阳绝无此意……”


    太皇太后抬手制止她,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没这心思,那便接过去。凛儿那孩子,这几日为了前朝那些乱七八糟的赋税已经熬青了眼,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前头辛苦,这后院却连口像样的团圆饭都吃不上吧?”


    宁梓韵看着太皇太后那双充满期待与深意的眸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是化作了一丝无奈的叹息。


    “那……昭阳便暂且替老祖宗分担一二。”宁梓韵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叠沉甸甸的帐册。


    从慈宁宫出来时,宁梓韵手中多了几枚象征内务府最高权限的令牌。青芜跟在后头,整个人乐得合不拢嘴:“姑娘,太皇太后这是明摆着把您当自家人了。往后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怕是要绕着咱们重华宫走了。”


    宁梓韵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就你话多。令牌虽然接了,但这差事却是个烫手山芋。走吧,先回重华宫,让内务府的管事们过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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