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梓韵默然。是啊,那时候的禾凛,卑微如尘埃,他的生辰对他而言,大概只是一个记录受辱年岁的残忍符号。那样的人,是不会允许任何人为他庆生的,因为那会把他的脆弱放到明面上来,而他等不起那种被同情的眼神。
“初春十三……那便是立春后的第九天。”宁梓韵低声计算着,“现在已是小年夜,距离那个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两周左右的时间。”
青芜感慨了一句:“您这般温驯体贴的人,偏生是腊月里那种最冷的时候出生的。倒是皇上,那一身杀气重得能叫人骨头缝里都发凉,没曾想,他反倒是初春万物复苏、最温柔的时候诞生的。”
宁梓韵听着青芜的感慨,脑海中却浮现出梦境里那个在假山洞口为她捻掉柳叶的白衣少年。初春,柳色青青,他在尚书府里讲着《诗经》,声音温润如碎玉落地。那时候的他眉眼舒展,像是被整个世界温柔以待过,不是后来那种蜷在暗处的锋芒毕露,而是真正地、从骨子里地,放松着。
“春发万物,却也最是料峭刺骨。”宁梓韵轻声呢喃。她想起他在火场里断掉的骨头,想起他膝盖上至今未愈的红痕。他这一生的痛苦与转折,大多也都是发生在那本该温暖的春天。
宁梓韵转身往重华宫的方向走去,步履虽然稳健,心底却已经开始飞快地搜索祝家秘传的那些绝技。唯有那微雕工艺——她要用祝家的“冰魂雕法”,在那块千年暖玉上,为他刻出一场永不凋零的春暖花开。禾凛膝盖上的旧疾,每逢阴雨便钻心刺骨,这件礼物,是她唯一能给他的“药”。
两人回到内殿时,禾凛竟然已经等在那儿了。他已经卸下了沉重的龙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正坐在宁梓韵平日里看账册的案几前,手里把玩着她那一套精巧的微雕刻刀。他把那几柄刀逐一拿起来看,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什么东西。
看见宁梓韵进门,禾凛立刻站起身,将她微凉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眼中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去哪儿了?湖边风大,你体质畏寒,情蛊又未全解,怎么总是不听话?”
“我没事,只是在席上闷得慌,出去透透气。”宁梓韵仰起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褪去了杀气后显得异常清隽的脸。
她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三哥,立春快到了。”
禾凛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凤眸深处划过一抹极其隐晦的波澜。他没有接话,只是牵着她走到塌边坐下,语调平和:“立春了,你体内的那股药气就能散得快些。等到了初春,大秦南边的茉莉花也该有信儿了,我带你去瞧瞧。”
他依然只字不提自己的生辰。仿佛对他而言,那一天只是一个承载了太多阴暗回忆的日期,不值得任何期待。
宁梓韵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愧疚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三哥,如果你生在腊月,也许我们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宁梓韵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禾凛愣住了。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笑,爽朗地低笑出声,那笑声带起胸腔的微震,顺着交握的手心传到了宁梓韵的心尖上。
“傻丫头。若我生在腊月,在那天寒地冻的时候,我拿什么力气冲进尚书府的火场去抱你?我生在初春,那是万物生发的时辰,说明老天爷给我留着命,就是为了让我等春天来的时候,能有力气重新站起来,把你抢回家。”
他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的睫毛上,眼眸深处满是宠溺。
“宁宁,这大秦的江山,我可以守;这皇位的权柄,我也可以分出一半。但我生在这个时辰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遇见你。”
宁梓韵心跳漏了一拍,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她急忙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可那衣袖本来就整整齐齐的。禾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什么都没再说。
而在重华宫外,小言子正指挥着管事们撤去多余的灯盏。他回头望向那映在窗纸上的两道交叠的人影,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发现,只要这位昭阳郡主在场,那位杀人如麻的新帝便真的能变成那个如霁月风光般的少年。
但阿元公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这总管位置真不是人当的。小言子摸了摸额头的冷汗,一脸苦相。
宁梓韵闭上眼,脑海中却已经勾勒出了那初春十三微雕的最后一笔。这一世,她要在那万物复苏的时节,给他一个从未有过的、洒满阳光的生辰。那是她给他的,一份迟到了十年的春晖。
窗外,爆竹声断断续续地从宫外传来,带着新生的希冀。宁梓韵在黑暗里睁着眼,把那初春十三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直到那个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除夕夜, 在一场细密而温柔的瑞雪中悄然而至。
禾凛下旨,今夜入席者,非朝中二品以上重臣及其正室诰命不得入内。宫墙外,红绸翻涌如火, 巨大的宫灯在蜿蜒的甬道两侧摇曳, 将禁宫映照得如同一座沉睡中苏醒的不夜城。而在此时的重华宫内, 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静谧。
宁梓韵站在青铜鸾镜前, 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白色短发, 此时正被一层极其服帖、由最上等的黑蚕丝与真人发丝混合编织而成的黑色假发所覆盖。
“姑娘,这黑发戴上去, 倒真像回到了从前在尚书府的时候。”青芜跪在宁梓韵身后,正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无色无味的特制胶质在宁梓韵的鬓角处进行最后的加固, “那时候您的头发乌黑油亮, 垂在腰际像缎子一样。哪像现在,为了大秦、为了那场午门大戏,生生受了这断发之苦。”
宁梓韵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冷而柔顺的黑发, 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皮相而已,何必挂怀。黑发是为了出宫方便, 白发之身在锦城太过扎眼, 若被人认出昭阳郡主在除夕之宴前夕私自离宫, 怕是又要给三哥惹来御史的口舌。”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妆台上那个沉甸甸的锦盒上,眼神变得柔和且坚定:“更何况, 那块千年暖玉的质地远比我想象中更为坚韧。要刻出万物生发的灵动,必须借助极细的乌金钻和最纯净的金刚砂进行微调。宫里内务府送来的那些工具,总少了那么几分民间匠人的野性火候。”
“三哥今日在保和殿接见几位封疆大吏和月支等国的使臣, 席间礼节繁重,没两三个时辰他脱不开身。”宁梓韵拿起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披风,遮住了内里那一身素色常服,“走吧,青芜,趁着这最后的一点空档,去西市的珍宝阁看看。”
凭着那枚内务府最高等级的令牌,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重华宫后的角门。那里早有一辆外观极其低调的青篷马车在等候。
除夕的秦都锦城,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炖肉的香气,这种久违的平和安稳,瞬间击碎了宫墙内那种粘稠的压迫感。
宁梓韵在珍宝阁挑到了心仪的乌金钻,那钻头细如牛毛,却坚硬无比。又在老掌柜的引荐下,买到了一小瓶用翡翠残粉调配的磨砂液。等这一套足以辅助“冰魂雕法”的工具全都收入袖中,宁梓韵心头压着的那块重石才算落了一半。
“姑娘,离除夕宴开始还剩一个多时辰,咱们走回去怕是会撞上禁卫军巡逻,不如在那边歇歇脚?”青芜指着不远处一座巍峨的酒楼——“望春楼”。
那里此刻竟然热闹非凡,二楼整排的雕花竹帘半掩,一楼的大堂中央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彩台,正有丝竹乐声从中飘出。
宁梓韵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也好,正好听听锦城的戏。”
踏入望春楼,一股夹杂着茶香与炭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宁梓韵选了二楼一个不起眼的临窗雅座。台上的锣鼓点子敲得急促且充满肃杀感,一出近期在锦城名声大噪的新戏——《孤龙还都》正唱到最激昂的一折。
戏台上,一名身着月白色儒生袍子的生角,正骑着一匹纸糊的白马,动作舒展,眼神中透着一种模仿出来的皇家威仪。那戏中人的经历,分明就是禾凛从小到大的真实写照。
戏词里唱的是少年太子的意气风发,紧接着是大秦内部那场夺嫡动荡,再到孤身远赴大周、沦为朝不保夕的质子。
宁梓韵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戏曲中将那七年的质子生涯唱得如同一段磨砺意志的传奇,美化了那些连炭火都供不上的冬夜,也抹去了禾凛在波弦宫内为了重新站立而一次次强行震碎金针时,那些不忍卒听的闷哼。
世人只看他归来时的荣耀,唯有她,亲眼见过他在地狱里攀爬时的血泪。
戏台上的场景飞速变换,台上的生角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金线滚边战袍。戏词里唱的是他在登基大典上如何“一指定乾坤”,如何在那万众瞩目下,与那位“白发祈福、神女降世”的昭阳郡主在午门城头定下了生生世世的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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