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凛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正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折子, 修长的指尖捏着朱砂笔, 偶尔发出细微而匀称的沙杀声。那双在大典之上受损极重的腿,如今覆着一层厚实且柔软的羊毛毯子,安稳地搁在脚踏上。
“三哥,你已经在这儿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宁梓韵端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走上前, 声音轻软如柳絮,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她那一头及腰的银丝如今已成了齐耳的短发, 发梢掠过颈项, 显得愈发利落而英气。虽然发色依旧惊心, 但这几日的休养让她那双狐狸眼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眼波流转间,竟比从前更多了几分破茧成蝶后的从容。
禾凛闻声抬头, 原本凝在凤眸深处的那抹冷冽,在触及宁梓韵的一瞬,如同春雪消融般散去, 化作了一池柔和的春水。他放下手中的朱砂笔,顺势接过茶盏,却在指尖交会之际,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她的掌心,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霸道。
“我这不是怕忘了喝药吗?”禾凛答得理所当然,语调轻缓,甚至带了一丝孩子气般的固执,“太医叮嘱过,这药须得按时服用,少一刻钟药力便会大减。可我一旦埋首在这些陈年旧账和赋税折子里,便什么都记不得了。思来想去,这大秦皇宫虽广,能盯着我、管得住我的人,也只有你一个。”
宁梓韵被他这番冠冕堂皇、甚至有些无赖的理由气得发笑,她索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狐狸眼微挑,半真半假地嗔怪道:“皇上倒是会给自己找挡箭牌。你这几日赖在重华宫不走,阿元人不在便罢了,这重华宫门口守着的小言子,怕是眼珠子都要惊掉了。哪有帝王将御书房搬到寝宫来的道理?”
“他们惊不惊,与我何干?”禾凛将茶盏搁在奏折堆里,凤眸中尽是霁月清风般的温润,全然看不出半点登基之初血洗何家的戾气,“更何况,这宫里虽然金碧辉煌,却始终冷清得很。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账目一团乱麻,后宫诸事更是无人理会。我整日待在那冷冰冰的宸极殿,对着那些老顽固,确实不如待在这儿舒心。”
他顿了顿,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内殿那些精致却少了些“主位”气息的陈设,语带暗示地低声道:“这大秦的后宫,这么多年都没个正经的女主人,那些奴才们做事便愈发没了章法。有些东西,总归得有个人替我分担,我才能在那位子上坐得稳些。”
宁梓韵心中一跳,她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她只是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抚过领口处藏着的那支芍药金簪,并没有接话。
“又疼了?”宁梓韵察觉到他捏着膝盖的手指微微用力,连忙蹲下身子,隔着毯子动作娴熟地按揉起来,“早说过金针刺骨的伤不是儿戏,大典那天你又是强站又是走动,这几日即便见好,也不能掉以轻心。”
“有你守着,确实不怎么疼了。”禾凛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头被自己亲吻过无数次的短发,眼神深处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相处着。他批折子,她调香,偶尔抬头说一两句话,偶尔沉默,却是那种不需要填满的沉默。
“皇上,午膳的时辰到了,礼部和户部的几位大人还在偏殿候着。”屏风外,传来了小言子怯生生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禾凛凤眸中闪过一抹不悦,却还是耐着性子拍了拍宁梓韵的手背:“我先去处理那些麻烦,你乖乖吃午膳。药熬好了便在那儿温着,等我回来,一定要亲眼看着我喝下去才行。”
宁梓韵看着他那挺拔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的背影走出宫门,轻轻松了口气,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
禾凛前脚刚走,重华宫内殿瞬间便鲜活了起来。
青芜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般提着裙摆小跑进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挪揄,还没开口便先朝着宁梓韵挤眉弄眼起来:“姑娘,您瞧瞧,您瞧瞧!奴婢在大周皇宫里当差那么些年,见过宠妃,也见过权臣,可从没见过哪位皇帝把折子搬到寝宫来批的。这哪是皇上和郡主呀,这分明就是新婚燕尔、一刻也离不开的帝后嘛!”
“越发没大没小了。”宁梓韵面上一红,那种火辣辣的热度直接烧到了耳根子,她随手拿起一个空的香料罐子作势要扔,狐狸眼里尽是羞窘的嗔怪,“我看你这丫头是皮痒了,连皇上的玩笑都敢开,小心我真的把你发配到浣衣局去。”
“奴婢才不怕呢!”青芜嘻嘻一笑,灵巧地躲到多宝阁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笑得更欢了,“奴婢是替姑娘高兴。自打回了秦都,皇上虽然对着外人冷若冰霜,雷霆手段杀得那些老臣噤若寒蝉,可一进了这重华宫的门,那凤眸里的杀气简直比三月的春雪化得还要快。您瞧他刚才看您的那眼神,温润得都能滴出水来,奴婢恍惚间,还以为见到了当初大周尚书府里那位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呢。”
宁梓韵愣了愣,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金簪。是啊,禾凛这几日变了,变得不再像那个刚到大秦时总是带着阴郁与占有欲的男人。现在的他,似乎重新拾起了少年时代那份霁月清风。
“他……只是因为这腿伤,赖在我这儿找个清静罢了。”宁梓韵低声呢喃,声音小得连自己都不信。
“哎呀姑娘,您就别瞒着奴婢了。皇上那心思,全天下都知道啦。他这是在等您给名分呢,您看他刚才说的话,那句''''后宫缺个女主人'''',不就是眼巴巴等着您点头吗?”青芜凑过来,大着胆子拉住宁梓韵的手,眼眶微红,“姑娘,您这头头发虽然短了,可奴婢觉得,现在的您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外头那些百姓都传遍了,说您是为大秦祈福才斩发的,您现在是大秦的神女,看谁还敢说您是妖孽。”
宁梓韵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齐耳的碎发衬托得她那双狐狸眼愈发深邃,确实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祝家女子特有的刚韧。
“好了,就你嘴甜。”宁梓韵轻轻拍了拍青芜的手,“快去把那几味镇痛的药材研磨了,一会他回来,我还得在那伤处换药。他那腿,若是不仔细照看,怕是要落下终身隐疾。”
“遵命,奴婢的小主子,不,是奴婢的准皇后娘娘!”青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像只小鹿般欢快地跑向药房。
久违的、清脆的笑声在重华宫的连廊间回荡。
*
与此同时,刚处理完一桩加急税收折子的禾凛,正快步穿过御花园。
他的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甚至没动用那张备在一旁的紫檀木轮椅。这几日,宁梓韵亲手为他熬药、施针、敷药。祝家那秘传的接骨膏药,加上那金簪上千年暖玉的镇压,竟让他那双本该废掉的腿,奇迹般地恢复了五六成。
禾凛在一处被暖房精心呵护的花圃前停下了脚步。
此时虽是大雪方歇,寒冬未尽,但大秦皇室特有的“雪中芍药”却在匠人的催发下,开得异常娇艳,粉白的花瓣层叠,瓣尖儿还挂着点剔透的晨露。禾凛想起梦境中那片化作血水的花田,眼神暗了暗,随即被一抹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折下了一束开得最盛的芍药,动作利落而优雅。
跟在他身后的小言子,整个人都快要窒息了。
小言子本是内务府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因为阿元被派去执行绝密任务,这才被临时拨到禾凛身边近身伺候。他年纪尚轻,对这位新帝的印象,还停留在登基前夕那场血洗何家派系的冷酷中。在他眼里,禾凛是那种凤眸一扫便能叫人颈部发凉、手里随时提着湛卢剑的活阎王。
可现在,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这位满手鲜血的帝王,竟然在对着一束花笑,那一向冰冷如雪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象是二月的春风。这种和煦感,让在大秦宫廷里摸爬滚打、见惯了生死的小言子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毛骨悚然。
杀人的皇上不可怕,可怕的是……皇上竟然变温情了。
“皇……皇上,这花……”小言子颤声开口,腿肚子都在打转。
“宁宁喜欢这个颜色。”禾凛似乎心情极好,对手下这个哆哆嗦嗦的小太监也多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耐心,“小言子,你说,这花若是由我亲手送去,配她那一头白发,好看吗?”
小言子“咚”的一声直接跪在了雪地里,汗水瞬间浸湿了内衫。这哪里是问话?这分明是送命题!
“好……自然是极好看的!灵主之姿本就惊世骇俗,配上这初雪后的芍药,那便是人间神迹!皇上眼光卓越,奴才……奴才佩服!”小言子结结巴巴地答道,头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那双凤眸。
禾凛轻笑一声,没再理会这个吓破了胆的奴才,稳步走向重华宫。
还未跨入门槛,他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那阵清脆且无忧无虑的笑闹声。
“哎呀姑娘,您看这支簪子配这短发多俏呀,皇上要是看见了,怕是眼珠子都要定在您身上转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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