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告诉自己,还没有。


    禾凛等的是:那株草什么都没有发生,阿元的回报里只字不提异状。那就说明她看见亘安送来的东西,没有心动,没有留恋,那扇门是真的关上了。


    同一株草,被两个男人赋予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期待。而宿命的是,对宁梓韵来说,这两种期待都是陷阱。


    这注定是一个没有赢家的等待。


    而这等待的中心,一个女子站在那株草面前,手里拿着剪刀,发根深处一丝一丝地渗出细微的滚烫。


    她到底,会如何选择?


    禾凛在那个夜里,站在重华宫外的甬道上,最终没有走进去,只是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低声说了一句:


    “韵儿,千万别对它动心……求你。”


    那几个字,落在了空旷的夜里,没有任何人听见。


    重华宫的灯还亮着,橘黄的光从窗缝里渗出来,落在甬道的积雪上。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也熄灭了,才转身离开。那柄剑还插在腰间,他却连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在黑暗里站着,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那盏灯亮着,橘黄的光落在积雪上,那片光很小,他却一直看着,看到它慢慢熄灭,宫道上重新归于黑暗。他在那黑暗里站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而远在大周的那个男人,此刻坐在御书房里,拿起了一支朱笔,在一份密函上缓缓写下两个字——等待。他等的,是一场他认为必然到来的崩塌。锦城那朵花,他等了很久了。


    两个男人,一个在宫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在千里之外的灯下坐着。同一个夜里,各自等着各自的答案。


    而那株草就在重华宫的案几上,安安静静,泛着那一抹妖异的红芒,等着宿命给出它最终的裁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重华宫的地龙烧得极旺, 融融的暖意在内殿里悄然洇开,将窗外那厚重如铅块般的雪气死死地隔绝开来。


    宁梓韵换下了一身累赘繁复的翟衣,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长发被一根不起眼的檀木簪子松松地挽起, 露出一截如上等瓷器般细腻却透着冷意的颈项。


    案几上, 此时正摆着一套精细的小巧刻刀, 这还是她前些日子命阿元从衔芳阁里原样带回来的。重活一世, 她在大秦皇宫里的每一日都象是踩在薄冰之上, 唯有这些熟悉的物件,能让她在深夜里寻到一丝活着的实感。除了制香与辨药, 她最擅长的其实是祝家秘传的微雕工艺,那是一种需要极致静心、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的精细活计。


    她指尖轻轻划过那几柄熟悉的刀口,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腹传回心尖, 让她原本因为同心草而略显浮躁的心跳渐渐平缓了下来。最后一次动刀是什么时候?


    宁梓韵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大周的那些年。那时候,大周的宫廷里也如今日这般阴冷,甚至更加刺骨。她为了给亘安筹备生辰礼, 不眠不休地熬了数百个大夜,在一块巴掌大的极品乌木礼盒上, 一刀一刀刻下了一朵盛放的如火芍药, 甚至还修复了一把残缺的秦国弯刀作为陪衬。每一刀下去, 都倾注了她那时以为可以换来回应的“真心”。


    可那份重礼送出去后, 亘安只是一句冷冰冰的“用不上”,随即便命人将其锁进了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库房。他一直将她视为大秦太后塞入大周宫廷的眼线, 从未看上过她那一颗捧在手心、亲手雕琢的赤诚。


    那把弯刀从此以后连灰尘都懒得见天日,而她,在那一刻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拿起刻刀了。


    如今在这大秦的重华宫里, 在这座名为保护实为囚笼的殿宇中,她重新握住了刀柄。宁梓韵随手从一旁的紫檀匣子里挑了一块质地坚韧的黄杨木,也不去想该刻画什么具体的形象,只是凭着肌肉经年累月的记忆,一下又一下地修整着木料的边缘。


    细碎的木屑纷纷落下,在红毡毯上铺了浅浅的一层,带着黄杨木特有的淡淡草木清香。这种掌控一切、雕琢一切的感觉,让她在那道红墙内几乎快要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轻了些许。


    思洛这时从外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步履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那张英气十足的脸庞依旧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左臂微微有些僵硬。


    “郡主。”思洛在几步外站定,躬身行礼,视线垂在地毯的木屑上,并不乱看。


    宁梓韵没有抬头,手中的刻刀发出一声轻微的切削声,精准地在木料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先前交待的事情,办得如何了?这重华宫里的''''客人'''',可是查干净了?”


    “回郡主,按照您的吩咐,奴婢这两日借着修整园子的名义,已经带人暗中清查了这重华宫及周边的所有井口与地基。果然不出您所料,在后院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石缝里,搜出了几块浸过''''落红散''''的秘制香块。”思洛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这种香块无色无味,若是遇热洇入地下水,长此以往,住在这里的人……神智会逐渐涣散,身体也会一天天败下去,查出来时,只会被当成是忧思过度、体弱之症。”


    宁梓韵雕刻的动作微微一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且讽刺的弧度。


    “落红散……这后宫里的手段,过了多少年,倒也还是这老三样,总离不开这些阴损的药石。”她轻轻吹了吹木料上的碎屑,眼神在那抹掩盖在乌发深处的霜白上飞速掠过,“这东西,除了何太后那位在长乐宫里“修佛”的人,这宫里怕是没人有这本事埋得这么深、这么久。她们是算准了我会进宫,提前给我备好了这份“大礼”。”


    “皇上说,这事交由他来处理,让郡主不必费心,只管在宫里安养。他已经派了影卫在那边盯着了。”思洛看着宁梓韵,眼神中带着一抹欲言又止的挣扎。她想起禾凛昨夜在宸极殿咳血的样子,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说。


    “安养?”宁梓韵放下刻刀,终于抬起头看向思洛,眼底是一片清醒的荒凉,“在这宫里,安养这两个字最是昂贵。他有他的雷霆手段,我有我的化骨绵掌。既然有人想在这重华宫里演一出''''鬼敲门'''',我也总得给这场戏搭个漂亮的台子,否则岂不是辜负了何家这一番苦心?”


    宁梓韵并不想事事都依靠禾凛,即便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他会不计代价地为她杀光所有人。她若想查清当年祝家灭门的真相,若想在将来某一天从这红墙中真正脱身,就必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织一张属于她自己的网。


    “东西先留着,别动,原样放回去。”宁梓韵修长的指尖点在木偶的脊背上,语调平静得让人心惊,“让她们以为计划还在顺利进行,她们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思洛,你应该明白,有些蛇,要引出洞来才好一剑封喉。”


    思洛心头一凛,低头应道:“奴婢明白。”


    *


    与此同时,干清宫的正殿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香炉里的龙涎香烧得有些急促,袅袅烟雾在空旷的大殿内盘旋。禾凛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那把象征着大秦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扶手。每一声脆响,都象是敲在底下众臣的心坎上,惊得人太阳穴突突乱跳。


    他那双本该废掉的腿,在这阴冷的雪天里,骨头缝里传来的寒意象是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拆解、磨碎。那种钻心的痛触及每一根神经,但他面上丝毫不显,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同一只正欲俯冲的雄隼,死死地锁视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一众朝臣。


    “皇上,臣有本奏!”


    兵部的一名给事中率先站了出来。此人姓朱,是为何家马首是瞻的姻亲,平日里对禾凛这种“质子归来、擅权乱政”的行为颇有微词,此时由于雪灾的影响,腰杆似乎也硬了几分。


    “说。”禾凛只吐出一个字,声若寒冰。


    “今年这场大雪异乎寻常,北境六州已传来加急文书,雪灾严重,已冻死、饿死百姓不下万人!粮草运不进去,赈灾银两也因为山路封锁而迟迟未达。臣等认为,此乃……此乃上天降下的警示,非人力可抗啊!”朱大人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抹了抹眼角。


    禾凛冷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全场,“警示?朱大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说。是想说朕德不配位,还是想说朕这江山拿得不干不净?”


    底下的何家势力飞速对视一眼,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那是何太后的嫡亲堂叔何广年,也是在朝中资历最老、倚仗着“三朝元老”身份自傲的几人之一。


    “皇上息怒。臣等也是忧心社稷。自古天降异象,必有冤魂不散,此乃大凶之兆。太子殿下刚去不久,大秦便遭此百年来罕见的寒冬,民间已有流言四起,说是……说是由于皇室血脉凋零,宗法被乱,老天爷这才降下责罚,以示不公啊!”何广年的声音沙哑凄厉,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捅向禾凛的“得位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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