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的话,昭阳记下了。”宁梓韵起身,再次深深下拜。


    阳光透过慈宁宫繁复的窗棂洒在她身上,在那身月牙色的翟衣上跳跃。可在那璀璨的光影中,没人看见,宁梓韵垂落在阴影里的发丝,又在那股翻涌的心绪中,透出了一抹让人心惊的微白。


    *


    从慈宁宫出来时,风雪已停。


    宁梓韵走在长长的甬道上,红墙如血,积雪如银。她看着远方承干宫的高耸屋脊,那里住着这世间最爱她也最能毁她的男人。


    走到宫墙转角处,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鼻尖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气息,冷冽,带着某种遥远的熟悉感。那是在隐鹿林石窟里,那位银发女子留下过的味道。


    宁梓韵缓缓转过头,看向宫墙另一侧。


    什么都没有。只有积雪,和那排还没融化的冰柱。


    可那气味还在,清楚得像是某人刚刚从这里经过。宁梓韵盯着那段空旷的宫墙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出声,只是继续往前走。


    青芜在后头追上来,气喘吁吁:“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宁梓韵收回目光,“走吧。”


    *


    宁梓韵摸了摸腰间那枚玄铁印章,又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用来掩盖药味的香囊。


    “三哥,如果你知道,我这一头青丝早已为你愁成了霜,你还会觉得,这皇位是保护,而非毒药吗?”


    开平元年的冬,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大周皇城, 御书房。


    窗外,大周的梅花开了一树,红得妖冶,落在积雪上, 象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锦城那边的消息, 每隔三日便会摆上李鹤的案头, 再由李鹤筛一遍, 送进这书房来。


    “同心草”已经顺着那支贺礼车队, 悄悄抵达了锦城。


    李鹤站在那扇沉重的黄花梨木屏风前,声音极低极稳:“主子, 那株草已由礼部官员亲手交付至重华宫,现下种在昭阳郡主的案几上。”


    亘安放下手中那杯尚未入口的茶, 抬头, 看着窗外那片苍茫暮色,看了很久,才缓缓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那弧度看起来很平静,只是指尖在茶盏边缘轻叩了两下, 没有声音。


    “很好。”


    他拿起御案上一册摊开的书,随手翻过一页, 语调极轻, 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残忍:“你们大秦人总说''''同心草''''是世间最忠贞的情物, 说它能感知二人之心是否相连。可无论民间如何传说, 这株草从它被发现的那日起,便是朕手中的棋子。”


    他站起身, 负手走向窗边,那张清俊而阴鸷的脸在暮色中半明半暗:“开平皇帝在秦都等着它开花,他以为只要花开, 便能证明她还记挂着朕。而朕,只需要等着那个女人的情蛊在“燃心”的催化下,彻底失控。到那时,她的白发便再也遮不住了。”


    “主子……这是要让昭阳郡主露出原形吗?”李鹤谨慎地开口,“若是郡主的白发被宫人察觉,只怕大秦那边……”


    “很好。”


    亘安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负手走向窗边,看着那棵红梅,看了很久。


    “如果那草用了,她没有反应呢?”他轻声问,语气像是在问李鹤,又像是在问自己,“没有白发,没有情蛊发作,那说明她在那宫里,还没有真的动心。说明朕还没有完全输。”


    李鹤没有接话。


    亘安的手指扣着窗棂,轻轻叩了两下:“所以朕要等。等那边的消息。”


    *


    就在这株“同心草”被送入重华宫的同一日,宸极殿收到了一封来自大周的密报。


    禾凛展开信纸,扫了两眼,手指微微收紧。信上的字迹与那株草的来路一并呈报,亘安在信中用一种极其漫不经心的语气写道:“听闻郡主入秦都后水土不服,朕特遣人送去大周原产的''''同心草''''一株,聊表心意。此草喜沃土、耐雪寒,与郡主颇为相宜。望郡主善加珍惜,莫要辜负朕的一番盛情。”


    短短数行,字字珠玑,句句带刺。


    禾凛盯着那最后一行字,那个"盛情"两字,在他眼里看来每一个笔画都象是一根刺。他以为称帝之后,以为她住进重华宫之后,那个名字给他带来的钝痛就会消散。可它没有。


    他把信叠好,放在掌心,捏了片刻,最后交给阿元:“烧了。”


    “是。”阿元接过,低声问,“那株草?”


    禾凛沉默了一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送去重华宫。”


    阿元没有动,只是悄悄看了禾凛一眼,欲言又止。


    禾凛抬头,用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盯着阿元,声音很轻:“送过去。就说大周送来的贺礼,赐昭阳郡主了。”


    那株草里藏着亘安的心思,他当然看得出来。可他偏偏要送过去。他要用亘安的东西,来试探宁梓韵看见那株草时,究竟是什么脸色。


    他要确认,她心里那个位置,还剩多少留给那个大周皇帝。


    他知道这想法本身就很可笑。可他就是放不下。这七年来他把所有的算计用在了天下,偏偏在她这里,他始终算不清楚。


    *


    那株“同心草”被宫人呈进重华宫时,宁梓韵正在抄写祝家的香谱残页。


    那草生得极好,青翠欲滴,叶片宽厚,透着一股湿润的清香。宫人恭敬地说明来处,说是大周专程送来的贺礼,已由皇上转赐。说完便悄悄退出,留下宁梓韵一个人看着案几上那株绿意盈盈的草。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肥厚的叶子。


    下午的日光落在那叶片上,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翠绿光芒,那颜色太过浓艳,浓艳得有些不真实。


    宁梓韵皱了皱眉。


    她站起身,从书架深处取下了一卷祝家药谱的残本,那本书早已泛黄,边角都起了毛边,却被她保存得极好。她翻到关于“情蛊”的那几页,指尖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行扫过,最终停在了某处。


    那段文字极为隐晦,夹在一串繁复的配药记载中间,若非宁梓韵早有警觉,几乎不会留意:


    “有草名''''燃心'''',生于南疆温湿之地,色碧如玉,气清似兰。常人见之无碍,然情蛊宿主近之,则蛊气受其鼓动,如火得薪,短则三日,长则七日,必发作。发作时,宿主心脉如炽,情之所欲,不受控制。”


    宁梓韵捏紧了那页书,抬头,看向那株案几上无辜生长着的“同心草”。


    那清透的绿,在此时看来,竟象是某种居心叵测的笑意。


    她很快在药谱的另一处找到了佐证,“同心草”与“燃心”,两个名字,记载的是同一株植物。民间叫它“同心草”,取其相守之意;可在更古老的秘籍里,它的真名是“燃心”,是一种专门用来引爆情蛊、使宿主无处遁形的催化之物。


    亘安知道她身上有情蛊。


    所以这株草,是一个局。一旦她动了心,情蛊便会彻底失控,那头白发再也掩不住,禾凛也会随之知晓她的真实状态。


    两个男人,用同一株草,守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宁梓韵拿起案几边的剪刀,缓缓走到那株草面前,在它面前站定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株草,那株草安静地生长着,那翠绿的叶脉清晰可见,毫不知情地承受着两个男人赋予它的一切算计。它只是一株草,它什么都不知道。


    剪了,三日之内情蛊平息,她仍然是那个从容的昭阳郡主,白发不显,波澜不惊。亘安输了这一局。


    不剪,三日之内情蛊爆发,白发蔓延,禾凛知道,亘安的局奏效,她陷入两难之中,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但无论剪与不剪,两个男人都在等着她的答案,而她,根本就不想给任何一方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剪刀。


    剪刀的刃口寒光一闪,她对准了那翠绿的茎根,然而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奇异的事发生了。


    那株草的叶片,在秦都冬日的微弱日光下,竟隐隐泛出了一丝妖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红芒。


    那是情蛊在回应它。


    宁梓韵站在那里,剪刀悬在半空,头皮深处开始有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滚烫感蔓延开来,那是情蛊被唤醒时最初的征兆。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退后一步。可那股红芒依然在,那株草就放在案几上,整个重华宫都弥漫着它的气息,那气息无处不在,钻进每一口呼吸里。


    剪了它,不过三日,情蛊便会重新平息。可这三日,她要怎么撑过去?


    她盯着那株草,那株草也仿佛在盯着她。


    *


    这天夜里,在遥远的大周御书房和大秦宸极殿,两个男人各自坐在灯下,等待着同一个女人的答案。


    只是他们等待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亘安等的是:那株草带回来的消息里没有白发,没有情蛊发作,只有昭阳郡主如常起居的平静描述。那样的话,就证明她在那宫里,还没有真的爱上禾凛。就证明他还没有彻底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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