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明里暗里都在指责禾凛夺取皇位是违背天意的,所以才引来了这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漫天大雪。甚至还有人隐晦地提到,是由于“祝家妖女”归位,冲撞了皇宫的祥气,才导致了灾祸。
“呵。”
禾凛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极其残忍,笑声在大殿内回荡,让不少文官惊得打了个冷颤。他站起身,不顾双腿传来的那种如遭凌迟般的剧痛,一步一步,缓慢却极其稳健地走下汉白玉台阶。
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死寂得掉针可闻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老天爷若是公允,当年本王在苍浪关为大秦抵御蛮族、杀敌过万时,它怎么不降雪冻死那些蛮子?朕双腿被打断时,甚至在大周当质子受辱七年,它怎么不降雷劈死那些宵小?”禾凛走到何广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褶皱的老狐狸,“太子被害,那是逆贼作祟,何大人在此时提起,是觉得朕查得不够彻底,想让朕再去长乐宫好好问问太后娘娘,这''''宗法''''究竟是怎么乱的?还是想让朕查查,当年是谁把朕引向了那座断崖?”
提到长乐宫和太后,何广年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本想借着“天象”给禾凛施压,却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根本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刀。
“至于昭阳郡主归位一事。”禾凛猛地转过身,声音如洪钟般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帝威,“那是祝家灵主重现,是保我大秦香火不灭、国运昌隆的长明灯!你们口口声声说天降责罚,本王倒要看看,若是这秦都少了祝家的圣火,这场大雪是不是真能把你们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全都给埋了!”
“皇上息怒!臣等绝无此意!”一众官员纷纷跪地求饶,但那低垂的眼神中依然带着不甘与阴鸷。
“朱大人,何大人。”禾凛重新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平淡,“既然你们觉得这雪是上天的责罚,那朕给你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户部刚拨出的五十万两赈灾款,由你们朱、何两家亲自派人押送北境。若是半个月内粮草不到,灾区百姓再死一人,朕便在朱大人的府邸门前,也降下一场人造的''''天灾'''',让诸位大人也尝尝这上天的滋味,如何?”
朱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大雪封山,山路早被封死,半个月怎么可能运到北境?禾凛这分明是要拿他们何家这一系的势力开刀,若办不成,这便是现成的罪名。
“退朝!”
禾凛没有给他们任何辩驳的机会,猛地甩袖离去。
阿元在一旁紧紧跟着,看着禾凛虽然走得稳,但那龙袍下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他知道,皇上的腿伤在大寒天发作起来,那种痛足以让人晕厥,可为了那个在重华宫里不肯低头的女子,他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尊钢铁铸就的神像。
*
此时的重华宫内,宁梓韵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刻刀。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发涩的眼睛看向案几。那块黄杨木在她的精心雕琢下,已经初见雏形。虽然还没来得及刻画出具体的五官细节,却已经能从那身姿中看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个跪在皑皑雪地里的人。脊背挺得笔直,象是被无尽的风雪压弯了,又象是正积蓄着万钧之力要破雪而出。那人影没有皇权的威严,有的只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疼的倔强。
宁梓韵盯着那尊半成品,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祭香大典上的那个场景——禾凛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震碎了膝盖里的金针,满头大汗却一步步走向她的模样。
她的心头猛地一跳,象是被某种滚烫的东西重重地烫到了一般,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稳。
“这刻的是谁……”宁梓韵呢喃着。
当她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摹画出的竟然是那个男人的轮廓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和羞耻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象是触碰到了什么剧毒之物,猛地伸手将那木偶丢进了盛放碎料的匣子里,还欲盖弥彰地在上头压了一卷书。
“郡主,怎么了?可是刻坏了?”青芜在一旁正剪着灯芯,见她神色不对,赶忙关切地凑过来问道。
“无事,只是觉得这木料太硬,刻得手酸,心里也有些堵得慌。”宁梓韵不自然地转过头,掩饰性地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向窗外愈发昏暗的天色。
她在那墨色的长发边缘摸了摸,似乎在确认那染料的苦味是否还足够浓烈,能掩盖掉她此刻内心那一丝不该有的动摇。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内侍那尖锐却带着卑微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宁梓韵的背脊瞬间僵硬。
禾凛推门而入时,那身龙袍上还带着未消的寒气和一种刚从宸极殿上带下来的血腥杀意。他走得很慢,即便极力掩饰,宁梓韵还是听出了他脚步声中那种细微的、由于剧痛而导致的拖沓。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坐在灯火下的女子,原本在大殿上那副如修罗般的面孔,在那一瞬间变得柔和且贪婪。
“宁宁,听思洛说,你今日动了刻刀。”禾凛径直走过来,视线在案几上扫过,“刻了什么?让我瞧瞧。”
宁梓韵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若无其事地将那只匣子往身后挪了挪,冷淡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过是些无聊的玩意儿,还没成形就被我毁了。皇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听说北境雪灾,皇上不该在干清宫里为天下苍生忧心吗?”
禾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并没有拆穿,只是顺势坐在了她对面。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清苦的药味。
她生病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她放在案几上的手握住了。
宁梓韵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在那昏暗的灯影下,她看到禾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正倒映着一个满头黑发、却满心秘密的自己。
而在窗外,那盆被送来的同心草,在那一声声“宁宁”的呼唤中,叶尖竟然悄无声息地,在那一抹微弱的烛火光照下,透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如指甲盖大小的淡粉色。
那是情动的预兆,也是毁灭的倒计时。
宁梓韵在禾凛的注视下,缓缓垂下了眼,不敢看他,更不敢看那盆正在疯狂叫嚣着的草。
“皇上……逾矩了。”
她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绝望。
重华宫内,红罗炭在金错火盆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炸裂声,火星迸溅,却暖不透这殿内胶着成冰的气氛。宁梓韵就那样坐在案几后,长发松垮,手中紧紧攒着那只刻了一半的黄杨木偶,指尖由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禾凛没有动,他依旧维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坐姿。在大周的那七年里,他学得最好的本事就是忍。忍经脉逆流的苦,忍断骨重组的痛,忍那些皇兄皇弟踩在他尊严上的羞辱。可此时此刻,坐在宁梓韵对面,他却觉得那种名为“冷淡”的滋味,比金针入骨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宁宁,这木料太硬,刻久了容易伤眼,记得休息。”禾凛终于打破了死寂。他的嗓音由于多日未曾安枕而显得有些沙哑,在静谧的殿宇里激起一阵低沉的回响。
他没有用那个冷冰冰的“朕”,在大秦的朝堂上他是生杀予夺的君,但在重华宫这方寸之地,他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我”的方寸。
宁梓韵没有抬头,语调平稳得象是一潭死水:“皇上费心了,臣女不过是打发时间。若是不找点事情做,这长夜漫漫,重华宫的红墙瞧着实在让人心慌。”
禾凛眼底掠过一抹痛色,他往前挪了挪身子,想要离她更近一些。然而,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在瞬间牵动了膝盖处破碎的经脉。金针震碎后的残余力量在大寒天里疯狂叫嚣,如同一万只毒蚁在同时啃食他的骨髓。
他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剧烈地颤了颤,脸色在那一瞬间惨白如纸,甚至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破碎的颤音。
“三哥?”
宁梓韵几乎是本能地惊叫出声,那个已喊了千百遍、早已刻进骨血里的称呼,在这突如其来的心惊之下脱口而出。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去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禾凛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被暴戾与疲惫填满的凤眸,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神迹的光亮。他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目光贪婪得象是要在她脸上凿出一个洞来。
“宁宁,你……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带着指尖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宁梓韵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当她对上禾凛那双盛满了希望、却也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眼睛时,一种极大的荒谬感和清醒瞬间袭上心头。她象是被某种剧毒之物烫到一般,极快地收回了手,甚至往后缩了缩身体。
“皇上听错了。”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迅速结成了冰,“臣女是想说,皇上若是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宸极殿召太医吧。这里药味重,别冲撞了龙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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