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腊月二十三。宁梓韵的二十四岁生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断崖之上的轰鸣声还在层云间闷闷地回荡, 祭天台坍塌激起的烟尘如同一条狰狞灰龙,在狂风中肆虐翻滚。腊月二十三的大寒之雪,在此时竟带了几分刀剑切口般的凛冽,将那一地的血腥与混乱强行掩埋在白色之下。


    “主子!郡主!”


    阿元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崖壁间被风撕得支离破碎。他那张常年冷硬如石的脸庞, 此刻在寒风中剧烈颤抖, 眼底是几欲疯魔的赤红。祭坛坍塌时, 他亲眼看着禾凛震碎双腿的枷锁, 如同一道不顾一切的黑影, 随着那抹月牙色的衣角纵身跃入了万丈深渊。


    “影卫听令!顺着崖壁下潜,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康腾率先垂下长索,带着人冲进了浓烟之中。


    然而大典上的火雷威力实在太大, 爆炸激起的气流在那幽深的峡谷间形成了恐怖的旋涡。禾凛拼命向宁梓韵伸出的手, 在半空中被一股猛烈的横风生生切开。巨石崩落,巨大的冲击波将他狠狠推向了东侧的密林深处,而宁梓韵则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没入了西侧深不见底的裂谷迷雾中。


    生死一线, 两不相见。


    *


    宁梓韵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坠落,失重的感觉剥夺了她对时间的感知。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胸口处, 那久违的、犹如万蚁噬心的剧痛正疯狂地席卷全身。


    那是情蛊。


    这只蛊, 原本种在大周皇子亘安的体内。当年在那场困局中, 她让国师生生将这足以让亘安毙命的蛊虫转到了自己身上。她原以为,只要她这一世守住心门, 不动情,不生念,这蛊便会随她一同化为枯木, 彻底沉睡。可她算错了一件事——禾凛站起来的那一刻,那一地的鲜血和那双破碎的眼睛,生生撞碎了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智。


    情之所起,蛊之所至。


    “嘶——”


    尖锐的树枝刮破了她的皮肤,月牙色的礼服在坠落中成了残破的碎片。宁梓韵的身体在茂密的古松间接连撞击、下坠,最终伴随着一声闷响,横挂在了一棵斜生在石缝间的千年枯木上。


    宁梓韵猛地呕出一口鲜血,那血还没落地便在寒风中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位移了,尤其是左肩,传来阵阵令人晕眩的脱臼感。可比起□□的伤,更让她惊恐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垂落在肩头的发丝,正在那一寸寸向上蔓延的冷意中,由乌黑化作刺眼的雪白。


    她自嘲地笑了笑,鲜血顺着嘴角滑落:“前世跳楼,青丝变墨;今生落崖,墨发成霜。我还真是可笑。”


    求生的本能让她强忍着剧痛,在枯木上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枯木下方正对着一个半掩在石壁后的斜坡,斜坡尽处隐约可见一个幽深的洞口。她顺着坡道滑了下去,跌跌撞撞地撞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石洞内,意外地并没有预想中的阴湿,反而透着一股干燥的草药清香,甚至隐隐有一丝不属于这寒冷冬日的暖意。


    “谁?”


    一道苍老却空灵的声音在洞穴深处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宁梓韵瞳孔微缩,手中的匕首下意识地横在胸前。她借着洞□□入的一抹微弱天光,看见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布麻衣的女子,赤着足,步履极轻。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长及曳地的银发,不同于宁梓韵此时那种带着死气的雪白,女子的银发流光溢彩,透着一种圣洁的质感。


    女子在看清宁梓韵样貌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


    “你……你的眼睛……”女子快步走上前,那只布满老茧却纤长有力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女子的目光剧烈颤动,仿佛穿透了宁梓韵的皮囊,看到了某个早已陨落的故人,“你是祝心华的孩子?”


    宁梓韵心尖一颤。祝心华,那是她生母的名讳。自从二十年前祝家满门罹难,那个名字就像是成了大秦权谋里的一个禁忌,几乎没人敢在明面上提起。


    “前辈……认识家母?”宁梓韵低声问道,由于失血过多,她的声音细碎如砂。


    女子并不急着回答,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宁梓韵那一头触目惊心的白发上,眉头骤然拧紧,发出一声带着怜悯与自嘲的长叹。


    “祝家的女儿,终究是命苦。当年心华跪在灵堂前求我,说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保住这一脉的清净。没想到二十年后,她的女儿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女子的手穿过宁梓韵的发丝,眼神中掠过一抹利芒,“这情蛊……原本不该在你身上。你从那个姓亘的皇子身上转过来的?”


    宁梓韵愣住了:“是。”


    “还以为你是从那个疯起来不要命的禾凛身上转来的。”女子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跨越岁月的傲骨,“你倒是这个傻孩子,人人避之不及,你还往身上引。瞧瞧你现在的模样,这白发从发梢向上蔓延,是心动已极、命不久矣的征兆。”


    宁梓韵抿唇,不发一言。她确实动了心,在那绝望的祭天台上,看到那个骗了她一辈子的男人为了救她,宁愿折断自己的命。


    女子看着她那倔强的神色,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洞内的一角。那里摆放着几尊残破的药石和一堆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草药。


    “看你的样子,是不打算让他知道这头发的事了?”女子背对着她,手中的药杵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个姓禾的小子也在漫山遍野地寻你。他那一身皇室血脉在”鉴骨“香的冲击下早已失控,强行震碎金针站立,无异于剔骨自裁。他若是看到你为了他变了发色,怕是这辈子都要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再不放手。”


    “我不想让他看见。”宁梓韵声音冷硬,“那是他的债,不是我的情。我要让他觉得,我还是那个清醒的、随时准备离开的灵主,而不是一个为了他命不久矣的痴人。”


    女子停下动作,回过头,眼神中闪过一抹激赏:“好。祝家的女人,就要有这股狠劲。”


    她将石臼里捣出的墨绿色汁液倒进一碗温热的水里,又在那碗中加入了几滴暗红色的药引,递到了宁梓韵面前。


    “这是墨幽草。生在断崖阴湿处,不入药,只染墨。寻常染料遮不住情蛊带出的死气,但这东西能渗入发髓。”女子的手抚过宁梓韵的长发,语气突然变得温柔了几分,“孩子,这过程会很疼。因为它不是染发,是利用药性强行压制你体内向外溢出的情蛊死气。每半月需重染一次,你若是受得了这钻心之苦,我便帮你遮了这白。”


    宁梓韵接过瓷碗,看着里面映出的那张狼狈却眼神坚毅的脸,没有半分迟疑,抓起那浓稠的汁液便往发间抹去。


    那一瞬间,确实如女子所说,一股灼热的痛感从头皮炸裂开来,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钢针在每一寸发根处疯狂搅动。宁梓韵的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她死死咬住唇瓣,原本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迸裂,在那月牙色的礼服上晕染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哀鸣。


    女子在一旁看着,眼中流露出一种跨越岁月的悲悯,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和你母亲一样,是个狠得下心的。心华若知道你如今回了大秦还要受这份罪,怕是泉下有知也要哭湿了整座祭天台。”


    “成了。”女子接过残存的药液,又顺手在宁梓韵破损的裙摆上泼洒了一些,将原本显眼的月牙色,生生变成了沉郁阴冷的墨青色,“去吧。这洞外风雪大,却遮不住那男人的疯气。他这会儿,怕是已经快要把这山翻过来了。”


    女子说完,身形一闪,竟是直接消失在洞穴深处的密道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宁梓韵站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呼喊声,深吸一口气,整理好面部的表情,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洞口。


    夕阳那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灌了进来,晃得她眯起了眼。


    禾凛就那样站在洞口。


    他那身华贵的玄色衣袍已经破烂不堪,衣袖和下摆沾满了粘稠的血迹。他的脸色比这地上的残雪还要苍白,握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节节发白。当他的目光落在缩在角落、虽然狼狈却安然无恙的宁梓韵身上时,那种几乎要把他理智焚毁的疯狂,在刹那间凝固了。


    他丢下了手中那柄湛卢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宁梓韵面前。


    “宁宁……”


    这声呼唤带着哭腔,带着一个从深渊爬上来的人对唯一的救赎的祈求。


    宁梓韵还没回过神,便被一双有力且滚烫的手死死地锁进了怀里。禾凛的抱得那样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肋骨勒断,他的身体依旧在剧烈地颤抖着,这种颤抖顺着胸腔传到了宁梓韵的心尖上。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宁梓韵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药草与墨青染料的气息。直到确认那是活人的体温,确认她还在呼吸,确认她并没有变成梦里那个冷冰冰的、苍白的尸体,他那颗几乎死掉的心脏才终于重新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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