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我没事。”宁梓韵被他勒得有些透不过气,但感觉到颈侧传来的那股湿润的凉意时,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在哭。


    这个在霄饶镇能只身一人杀穿敌营的疯子,现在正抱着她,在这样一个黑暗肮脏的岩洞里,泣不成声。


    “别丢下我……”禾凛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烧过,“宁宁,算我求你,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


    宁梓韵听着他在自己颈侧呢喃的那句话,心口处的情蛊再次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抹刚刚被染黑的发根深处,一寸雪白又悄无声息地生长了出来。


    她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所有的心疼,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开口:“王爷,戏演完,该回去了。”


    禾凛听着她那生疏的称呼,抱着她的手猛地僵住,随即抱得更紧,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永远都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风雪在枯寂的断崖间狂啸了一整夜, 直到黎明时分才渐渐露出几分疲态。稀薄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惨淡地洒在满是碎石与折木的谷底,将这一片狼藉的战场映照得愈发荒凉。


    阿元和康腾立在距离石穴不远处的斜坡上,两人的身影在皑皑白雪中显得孤绝而肃杀。他们身上都挂了彩, 玄色的轻甲被冰霜覆盖, 透着一股透骨的冷意。阿元手中提着长剑, 目光死死钉在那幽深的、散发着古怪药味的洞口, 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他在等, 等那个已经疯魔了的主子,能带回一个活着的讯息。


    而在他身侧, 康腾正咬着牙给自己那条被流石划破的手臂缠绕绷带。由于指尖冻得发僵,布条在寒风中不断被吹散,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不得不动用牙齿咬住布头,才勉强止住了那泊泊流出的暗红血液。


    “阿元,你说……主子这回,是不是真的动了凡心了?”


    康腾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沉闷, 他微微侧头,看向那柄被禾凛随手丢弃在雪地里的湛卢剑。在大秦, 湛卢不仅是名震天下的神兵, 更是摄政王权力的图腾, 见剑如见人。可就在刚才, 那个一向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男人,竟为了抱住那个月牙色身影, 像丢弃一件废铁般将其弃之不顾。


    阿元闻言,甚至连眼角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冷哼一声,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康大人,您这双眼珠子若是只用来辨别敌我,那确实是有些暴殄天物了。主子动没动心,这种事还需要问吗?”


    康腾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气地收紧了绷带,嘶嘶抽着冷气:“我这不是瞧着那宁姑娘的态度……实在有些邪门。主子为了她,连装了七年的残废都给震碎了。那可是金针入骨,入骨三分啊!每一根针被逼出来,都跟剐肉没什么两样。他就这么跳了下来,命都不要了,换做常人,哪怕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可你瞧郡主刚才看主子的眼神,冷得像冰,嘴里吐出来的话比这崖底的风还割人。我总觉得,主子这回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实在是……不值当。”


    阿元转过脸,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是同情,又似是看透一切的冷漠。


    “值不值当,你说了不算,主子说了也不算。主子在那大周冷宫里,守了她整整七年。为了她一句话,他能连夜屠尽满城叛贼;为了她一个笑,他能自损功力逆转经脉。你以为主子是在演苦肉计?康腾,你还是不了解主子。他是那种即便要在地狱里沉沦,也要拉着宁梓韵一起走的人。他不是在求爱,他是在求生。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命。”


    阿元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主子这辈子,所有的理智和权谋,都在遇到那个女人的一瞬间,化成了飞灰。他宁愿自残双腿也要让她看清他的真心,可他忘了,宁梓韵那个女人,比他更清醒,也更狠得下心,不然怎么能从大周来到这里。”


    “你看着吧,从今天起,这大秦再也没什么隐忍的摄政王了。主子站起来了,这就意味着,谁敢动郡主一根寒毛,他就要灭谁满门。这种爱……是会把人烧成灰的。”


    康腾听得头皮发麻,正欲再说什么,远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混乱的马蹄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雪谷中格外刺耳,伴随着一种特有的、代表大秦皇室最高密令的铜铃响动。那铜铃声急促而凄厉,每响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预示着锦城那边的天,已经塌了。


    阿元神色骤变,身形一晃便挡在了斜坡前,右手瞬间按在剑柄上,浑身杀气毕现:“噤声!备战!”


    不到一刻钟,一名满身血迹、背后插着三道金羽令旗的传令兵跌撞着冲到了两人面前。那士兵甚至来不及下马,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激起一滩混着雪水的泥污。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封漆了重重红泥的密函,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火烧过,带着一种绝望的哭腔。


    “急报……西北宫变!太子殿下中毒身亡!太皇太后懿旨,请摄政王即刻入宫主持大局!”


    那士兵说完最后一个字,便由于过度虚脱和失血,头一歪,彻底昏死在地上。


    阿元和康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毁天灭地的震撼与惊恐。


    太子薨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大秦表面的平静。太子虽然体弱,却是名义上的国本,是何太后手中最后的挡箭牌。太子的死,意味着原本就处于崩塌边缘的朝堂,将彻底沦为一场血腥的洗牌。而此时此刻,最有资格、也最有实力稳定局面的那个人,正蜷缩在那个阴冷的石洞里,抱着一个满心冰冷的女子,卑微得像个走投无路的乞丐。


    洞穴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宁梓韵任由禾凛抱着,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身体却僵硬如冰。面对禾凛那近乎自毁的深情,她表现出了一种极端的、甚至有些近乎冷酷的冷静。她能感觉到禾凛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颈窝滑落,那泪珠灼热得惊人,却无法温暖她已经冰封的心房。那股混合着苦涩药草味与血腥味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情蛊在她心口疯狂地撞击着,那种每一下都带着撕心裂肺剧痛的律动,无声地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宁宁……别这样对我……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禾凛的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碎石磨过,透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哀求。


    宁梓韵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禾凛渴望看到的动容,只有一片死寂的清冷。


    “王爷。”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颤抖,却像是一柄薄刃,精准地切开了禾凛所有的软弱。


    “戏演够了,情也抒够了。既然您的双腿已经''''奇迹''''般地痊愈了,这大秦江山已是您的囊中之物。您又何必在这一处肮脏阴冷的岩洞里,对着我这个''''药引子''''自贬身价?您这一跳,救下的不仅是宁梓韵,更是您坐稳皇位的''''情深意重''''的名声。不得不说,摄政王这步棋走得极险,却也极漂亮。民女佩服。”


    禾凛的身体猛地僵住,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原本紧紧环抱她的手,在那一瞬间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他仰起头,凤眸中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双冷漠的眼睛。


    “宁梓韵……在你心里,我跳下来,竟然只是为了名声?只是为了这一步棋?”他的声音由于极度的愤怒与哀恸而扭曲,透着一种几乎要喷出血来的质问。


    “难道不是吗?”宁梓韵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三哥,你骗了我七年。这七年来,你看着我为了你担惊受怕,看着我为了你甚至不惜在大周瞒着亘安放你出去。你坐在轮椅上,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觉得这种''''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特别有成就感?现在你又跳下来救我,是不是想让我感激涕零,从此死心塌地地留在你身边,继续当压制你体内''''狂躁''''的灵药?”


    “我没想要你的血!我更不需要你当什么灵药!”禾凛失控地嘶吼出声,由于用力过猛,他膝盖处的伤口再次迸裂,鲜血染红了大片白雪。他想要伸手去抓她的肩膀,想要大声告诉她他这七年来的煎熬,告诉她他甚至打算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自由。


    可宁梓韵却在那一瞬间,极快地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退避,让禾凛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


    “够了,王爷别误会,如今这些我已经看腻了。您若真的心疼我,大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而不是把我带回这锦城的火坑,再来演这出舍身救美的戏码。”宁梓韵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散落在耳侧的长发,指尖不经意地掩盖住了那一抹藏在墨色深处的、若隐若现的白。


    她的心在那一刻疼得几乎要窒息,可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高傲的冷漠。她必须比禾凛更冷,才能掩盖她发丝变白的秘密,才能掩盖她身体已经背叛了理智、爱上了这个骗子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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