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切,宁梓韵并不知道。两人在这祭天台上,一个在求真的死局里博弈,一个在舍身的骗局里沉沦。


    当宁梓韵走到祭坛中心的青铜巨鼎前时,风突然猛烈了起来。狂风卷起她的长发,那墨色的青丝在风中乱舞,与月牙色的礼服交织在一起,美得惊心,也凄得切骨。


    “灵主滴血,引神香入世——!”


    何太后坐在高台之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狠戾。她身边的何书羽则微微合扇,目光在宁梓韵身上反复逡巡,他在等待那个瞬间,等待宁梓韵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火自焚。


    宁梓韵缓缓拿起了那柄纯金打造的匕首。她站在鼎前,最后一次俯瞰那宏伟的祭天台。视线所及之处,除了重甲卫兵,便是那些满怀算计的脸。


    “三哥,你送我的生辰礼,我收到了。”她在心里低语,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锋利,“现在,该我还你一件礼了。看看是你藏得深,还是我断得快。”


    她将匕首划破掌心,鲜血在那银色的寒芒中滴落,落入青铜鼎内的那一刻,她顺手将袖中藏匿的一整瓶“鉴骨”香粉全部撒入了炭盆。


    刹那间,一股浓郁得近乎凝固、带着苦松针与冷梅味道的青烟腾空而起。这烟雾并不像寻常香火那般向上飘散,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厚重感,顺着祭坛的台阶,低低地向四周蔓延开来。


    观礼台上,原本正襟危坐的几名何家宗室成员,几乎是在嗅到那股冷香的瞬间,脸色便发生了剧变。他们体内的药性被这香气瞬间引燃,经脉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疯狂拉扯。那种发自肺腑的窒息感让他们甚至顾不得仪态,一个个脸色由青转紫,相继从高位上跌落。


    “怎么回事!护驾!快护驾!”何太后惊恐地尖叫起来。


    一瞬间,祭天台上乱作一团。那股冷香同样没有放过石阶下的禾凛。那压制了七年的“狂躁”,在宁梓韵亲手调配的香气诱导下,在那滴落的鲜血刺激下,彻底在他体内炸裂开来。


    “唔……”


    禾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液体溅在那玄色的狐裘上,瞬间隐没不见。他那双为了护她而“残废”了整整七年的腿,在这一刻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震动声。十八根封入骨缝的金针在皮肉下疯狂抖动,那是内劲即将冲破枷锁的预兆。


    宁梓韵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在轮椅上痛苦挣扎的男人。她看着他大口咯血,看着他颤抖,心中原本预设的报复快感却在那一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荒凉。


    “三哥,你不是想要我的血吗?”她的声音在大典的喧嚣中显得格外空灵,又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清醒,“你费尽心机把我找回来,甚至不惜在大周蛰伏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吗?可你瞧,仅仅是这一点余香,你就已经承受不住了。如果你连站起来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你拿什么说你爱我胜过你的江山与性命?”


    她终究还是误会了。在这场充满了猜忌的博弈中,她以为禾凛此时的痛苦,是血脉求而不得“心头血”的反噬。她以为他此刻的颤抖,是在权衡利弊后终究控制不住的疯狂。


    “宁宁,不是……那样……”


    禾凛嘶哑地喊着,他的声音被风雪撕得粉碎,喉咙里溢出的全是粘稠的血沫。他想要起身,想要冲上去告诉她,他从未想过要她的血。可那十八根金针像是一道生死的封印,死死地将他钉在那张轮椅上。


    此时祭坛下方,原本就心怀鬼胎的几方势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失去了控制。何太后看着台下乱成一团的亲信,看着在痛苦中几乎坐不稳的禾凛,她知道大势将去。


    “灵主发狂,意图弑君!众将士听令,诛杀妖女,清君侧!”何太后孤注一掷地咆哮道。


    几名何家顶尖高手,强压□□内的不适,如同几道黑色的残影,直指祭坛上的宁梓韵。


    宁梓韵站在祭坛中心,看着那些寒芒闪烁的剑尖向自己逼近。她没有躲,只是站着,目光清冷地盯着那些剑尖,也盯着剑尖后面那个在轮椅上挣扎的男人。


    她在等。


    等他做出他的选择。


    “宁梓韵——!”


    禾凛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足以穿透灵魂的怒吼。


    他看着那些刺向她的长剑,眼底最后一点名为“理智”的防线彻底崩塌了。什么大局,什么秘密,都不重要了。如果连她都守不住,他要这双腿何用,要这天下何用!


    “砰!砰!砰!”


    一连串如铁石爆裂般的闷响从他膝盖处传来,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祭坛周围的喊杀声。


    在那万众惊骇的注视下,禾凛猛地从轮椅上摔落。伴随着金针被暴走的内力强行逼出皮肉的剧痛,那个原本“残废”了七年的男人,竟然双手撑地,生生踏碎了面前的汉白玉石阶,站了起来。


    那是真正的震碎。不仅是膝盖里的金针,更是他维持了七年的所有枷锁。


    鲜血瞬间染透了他的玄色朝服,顺着他的裤管在白玉石阶上开出了一朵朵妖冶的血花。他毫无知觉,眼中只有那个祭坛上的月牙色身影。


    他站起来了。


    那个“残废”了七年的战神,在那场名为生辰的祭礼上,踩着那些带血的金针,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他的每一步都重如千钧,每一步都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但他走得极稳,走得极快。


    “滚开!”他一把夺过身旁侍卫的长戟,在那一瞬间,他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上了祭坛。长戟挥出,那些逼近宁梓韵的何家高手瞬间被击退,浓重的血雾在空中弥漫开来。


    宁梓韵愣住了。她看着那个血肉模糊却站得笔直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毁灭的哀求。那一刻,她心中的那座天平彻底坍塌了,所有的算计和恨意在那一抹血色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


    “骗子……”她轻声说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祭坛下方的混乱被推向了最高点。不知是谁点燃了埋在祭坛石缝下的火雷,巨大的震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席卷了整座祭天台。火光冲天而起,整座祭坛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颤抖着,仿佛天崩地裂。


    “轰——!”


    整座祭天台在剧烈的震颤中开始倾斜,浓烟与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宁梓韵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推力将她推向那高台的边缘。背后是深不见底的荒山悬崖。


    禾凛拼了命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一抹月牙色的衣角。他的每一步都重如山岳,鲜血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在狂奔。


    “宁宁——!”


    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宁梓韵为了躲避一枚被气浪掀飞的流石,身体在崩塌的碎石中猛地一扭,重心瞬间失衡,随即像是一只折翼的凤凰,跌入了那万丈深渊。


    禾凛在那火光与浓烟中,没有半分迟疑,跟着那一抹月色,纵身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疯狂地呼啸。


    宁梓韵在那失重的坠落中,仰头望去。她看见禾凛也跟着跳了下来,那张清俊绝望的脸在飞速接近。他在半空中拼命向她伸出手,指尖离她的衣角只有寸许。漫天的红火与黑烟成了他们坠落的背景,衬得这一幕如同宿命的祭典。


    在那一瞬间,宁梓韵的心脏猛地剧烈抽搐起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最深处的灵魂里破土而出。那是情蛊在叫嚣,在那一刻,所有的误会、愤怒、欺瞒,竟然在死亡面前,幻化成了一种几乎将她撕裂的深情。


    她想起前世。前世她跳下城楼的时候,她是真的对亘安彻底心死了。在那之前,她为了护他,受尽折磨,生生熬白了那一头墨发。但在她从城楼一跃而下的那一刻,她放下了所有的执念,断绝了所有的爱恨。所以在那一刻,她那满头银发,从发梢处迅速褪去了所有的白,在那跳落的一瞬间,重新化作了如墨的黑。那是神明对她心死的见证,让她走得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眷恋,魂归离恨天。


    可这一世,在此时此刻。


    当她坠入这无尽的深渊,当她看见禾凛为了接住她而毫不犹豫地随她赴死,当她在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里读到了超越生死的偏执和那份不掺杂任何权谋的真挚时,她的心房像是被重锤狠狠击碎。


    在她下落的过程中,在那被长风掀起的层层裙摆掩盖的青丝间,宁梓韵那头原本乌黑如绸的长发,在这一场极限的爱恨翻涌中,在那情蛊疯狂的啮咬下,竟然从发梢处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了一抹荒凉的、绝望的、死生不渝的——雪白。


    那白发蔓延得极快,顺着寒风向上攀爬,像是要在这一瞬间将她所有的爱意都刻画在三千青丝之上。那不仅仅是颜色的改变,更是她这一生注定无法挣脱的枷锁。


    情灭时,发梢复黑;情动时,青丝成霜。


    她终究还是在这场焚心刻骨的棋局里,彻底输掉了她的心,输给了这个骗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