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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摄政王府最深处的暗室里,只有一盏孤灯如豆,火苗在阴冷的空气中瑟缩摇晃。
禾凛没有坐在轮椅上。他正赤着上半身坐在冰凉的石榻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左腿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紫色淤青。那是昨日宁梓韵用“醉仙灵”试探后,他为了不露出半点破绽,强行运转内力压制气血导致的经脉严重逆流。
他的呼吸沉重且急促,右手正一根接一根地将细长的金针,精准地刺入自己的膝盖穴位。每一针落下,他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下,可他始终紧咬牙关,没有发出哪怕一声闷哼。唯有那双扣在石榻边缘的手,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石缝里,抓出斑驳的白痕。
阿元守在暗处的阴影中,看着自家主子这副近乎自残的模样,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那日在长乐宫回来后的密室里,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爷从轮椅上站起来,那之后再没能装作不知道。
“爷,收手吧。”阿元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醉仙灵引发气血逆流,您若不用金针压住,明日太医把脉必然发现异常。可这般重手,经脉伤得越深,往后压制起来只会越难。大典在即,您又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
“你懂什么。”禾凛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他的唇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底,燃着一抹令人心惊胆战的猩红。
他停下动作,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因长年苦练而远比常人健硕的腿。这是他这辈子最厌恶的伪装,却也是他用来锁住宁梓韵最依赖的枷锁。
“在大周那七年,如果本王能站起来,大周皇帝会放过本王吗?”禾凛自嘲地勾起唇角,那笑容凄凉而疯狂,“他只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杀了我,再将宁宁作为祝家的灵主,彻底沦为他的玩物。只有本王是个废人,才能在这权谋的缝隙里,护她一线生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是一根金针刺入。
“如果本王表现出一点点强者的姿态,宁宁也会被本王牵连。在那座吃人的尚书府里,在那座阴冷的深宫里,为了让她能多一点庇护,本王必须是那个废掉的、毫无威胁的质子。只有本王烂进了泥里,她才能在那个所谓的救命恩人的羽翼下,活得久一点,活得安稳一点。”
禾凛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七年前尚书府那场漫天的大火。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烧断了他所有的退路。那天,他忍受着腿骨在烈火的炙烤中再次碎裂的声音,不顾一切地催动全身内力冲进火场,将他的月亮背出了地狱。
出了火场,他精疲力竭地倒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看着亘安匆匆赶来接走了她,看着她睁开眼,对着那个卑劣的男人露出死而复生的笑容。那时候,他瘫倒在污泥里,看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腿,那种由于再次透支而可能永远站不起来的恐惧,远比死亡更让他绝望。
但他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那时的他,护不住她。
“爷……”
“够了。”禾凛低喝一声,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将最后一根金针刺入最后一个穴位,整个人无力地伏在石榻上喘息。
“这些苦,比起她在大周受的那些委屈,算得了什么?”禾凛的声音平复了一些,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冷硬,“阿元,去看看她。她这两天在药房待得太久了,去把我前些日子寻来的冰晶草加在她的炉子里,别让她察觉。”
阿元看着主子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此刻却只是在石榻上吃力地摸索着,想要去拿那条用来盖住双腿的薄毯。他的心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生锈的碎铁,又酸又疼。
“爷,郡主回房之后,让青芜把灯全熄了,一个人在里头坐了很久,没有传膳,也没有出来。”
禾凛没说话,他缓缓坐回轮椅,将那条薄毯重新盖在腿上。脸色比秋夜还要苍白。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那块令牌,她没有质问我,也没有当场发作。”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一下,“这比质问更难应付。”
阿元低着头,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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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锦城的秋雨稍歇,灰蒙蒙的天空透着一股沉闷的压抑。
宁梓韵坐在衔芳阁中,看着那些如流水般送进来的华贵衣料。那些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纹路,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她看着这些,心中却愈发压抑,仿佛那些细密的针脚正一寸寸缝合她的咽喉。
她决定出去走走,不带王府那些如影随形的侍卫,只领着青芜。禾凛给她的自由其实很多,只要她不出锦城,那些暗卫通常只在远处缀着。
她换上一件极简的月白色斗篷,兜帽低低压下,遮住了那张倾城却也憔悴的脸。两人低调地走进了锦城最繁华的街道。大典将近,街头巷尾都透着一种紧绷的喜庆。
宁梓韵走进了“云芳斋”。这里是大秦贵女最爱流连的香料铺子,香气浓郁,二楼更是成了权贵消息汇聚的雅阁。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听着楼下百姓议论纷纷。
“二十年了,祝家血脉终于回归。这次大典,祭天台的神火若能燃起,咱们大秦的国运可就稳了。”
“听闻昭阳郡主不仅美若天仙,更有着前无古人的灵主天赋,只是可惜了……”
那半截话没说完,便被一个温和如玉的声音接了过去。
“可惜,引灵之时需以灵主心头血为媒,祭奠天神,这一场盛事之后,也不知郡主那柔弱的身子,还能剩下几分生机。毕竟,有些恩赐,本就是建立在血肉之上的。”
宁梓韵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滴在她的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她回过头,只见邻桌坐着一名白衣胜雪的男子。那人瞧着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极其清俊,眼角眉梢带着一抹不染尘埃的书卷气。他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名门望族才有的贵气。见宁梓韵望过来,他微微一怔,随即极有礼貌地起身行了个礼。
“姑娘莫要见怪,在下何书羽,方才一时感叹,失言了。”
何书羽。宁梓韵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他是何太后母家的人,何景生的侄子,京中名声极好。
宁梓韵压下心头的惊骇,故作不解地压低嗓音:“何公子方才所言,心头血为媒,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听说大典是为国祈福的好事,怎会牵扯到性命?”
何书羽见她神色真切,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怜悯。他坐近了些,声音如春风拂面,却带着令宁梓韵通体发寒的内容。
“看来姑娘并非大秦之人。这祭香大典,名义上是祝祷,实则……是对灵主的献祭。祝家灵主之所以能沟通天地,全因那一身血中含香,与常人有异。若要引动那祭天台上的万年沉木,唯有用灵主在极度虔诚、灵力达到顶峰时取出的三滴心头精血作为火引。”
何书羽轻叹一声,折扇抵着掌心,“二十年前,祝家在那场大火中灭门,许多古籍残卷被毁。百姓们只记得祝家的荣光,却忘了这荣光背后的代价。每任灵主在完成大典后,轻则灵力全失沦为废人,重则寿元折损过半。摄政王爷急着办这大典,想来是为了平息朝中的质疑,巩固权柄,只是苦了那位刚回秦都不久的郡主。她恐怕还以为,那是一场为了她办的加冕礼。”
何书羽说得极其自然,眼神清亮,仿佛真的只是在感叹一个美人的红颜薄命。他甚至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在下在翰林院翻阅祝家旧籍残篇时,亲手拓印下来的记录,本是为了研究丹青之法。姑娘若是有缘,权当个民间志异看便是。只是千万莫要在外头声张,当今摄政王手眼通天,若知道在下私下议论大典底细,怕是整个何家也保不住在下这颗脑袋。”
宁梓韵接过那册子,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眼前的何书羽虽笑容温润,但其背后或许藏着何家更深的算计。可她的理智告诉她,何书羽说的这些……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在祝家医典的断句里,确实隐晦地提到了“血契”二字。
册子上画着祭天台复杂的阵法构造,以及引灵时那让人心惊胆战的血色纹路,字里行间清晰地记录着血荐轩辕的惨烈代价。
“多谢何公子告知。”宁梓韵匆匆收起册子,那一瞬间,她觉得这雅阁内的熏香变得极其刺鼻,让她再也坐不住了。
“姑娘保重。”何书羽在身后温和地目送她离开,那笑容始终完美无缺。
直到宁梓韵与青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彻底隐入了街头的人流中。何书羽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才缓缓透出一抹深不可测的幽光。他折扇轻敲手心,自言自语道:
“既然禾凛想让你当他的金丝雀,把你护得滴水不漏……那我便亲自推你一把,让你看看那牢笼外面的阳光,到底是救赎,还是足以把你烧成灰烬的刀山火海。”
窗外,秋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将宁梓韵留下的脚印,一点点地掩盖在无尽的湿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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