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大典前三日, 锦城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那雪来得悄无声息,清晨窗外还只是一层薄霜,到了傍晚便已积了厚厚一寸,将王府里的回廊、石阶、枯枝, 全都压在了一片沉默的白色之下。秦都的冬天总是这样, 不知不觉间便换了天地。
宁梓韵回到衔芳阁时, 肩头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冷气顺着斗篷的缝隙钻进里衣, 激起一阵阵细碎的寒意。她顾不得拂去身上的落雪,径直走进了内室。青芜赶紧迎上来, 替她解下那件月白色的斗篷,触手一片冰凉, 忍不住低声埋怨道:“姑娘今日在外面待得太久了, 这身子骨若是受了寒,王爷怕是又要责罚底下人了。”
宁梓韵坐到暖榻上,并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今日在云芳斋见到何书羽, 那一幕幕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盘旋。那个男子的眉眼、摇扇的姿势,甚至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 都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总在尚书府偏院讲课的少年。她从妆奁的夹层里取出何书羽给的那本册子, 指尖划过那粗糙的纸张, 心中像有一团乱麻, 剪不断,理还乱。
还没等她细想, 屏风外便传来了沉稳且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郡主,爷让奴才送些补气血的“归元膏”过来,说是大典将近, 让郡主好好养着气色。”阿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青芜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来了。”随后才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推开了门。
阿元站在门槛外,并没有进屋。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玄色宽带,整个人站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冷硬。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姿态虽然恭敬,可那双低垂的眼里却再也瞧不见半分往日在大周时的灵动与讨喜。
“拿进来吧。”宁梓韵淡淡地开口。
青芜接过盒子,阿元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隐入了外头的风雪中。他的步履极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像是一道游荡在王府里的影子。
直到门重新关上,青芜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坐到宁梓韵身边,一边拆木盒一边小声抱怨:“姑娘,您说这阿元,怎么回了秦都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奴婢方才接盒子的时候,正巧撞见他的眼神,那冷飕飕的模样,直叫奴婢想起那日在永安巷……他拿着匕首对着那个老疯子的时候,那表情,活脱脱就是要吃人的恶鬼,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影子?”
宁梓韵端起茶杯润了润喉,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悠悠:“在大周时,他是陪着三哥演戏的小太监,自然要欢脱些才能讨人欢心,也才能让人放下戒备。如今回了大秦,他是摄政王府暗卫的首领,若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如何能震慑得住底下那些刀口舔血的人?”
“奴婢知道这个道理,可就是觉得心里发慌。”青芜将一碗温热的药膏递到宁梓韵面前,还在自顾自地感叹,“在大周那会儿,他还会帮着奴婢去摘后山的枣子,也会因为被王爷训了跑来跟咱们讨甜头吃。现在倒好,见着面连个笑容都没有,那板着的脸,简直跟王爷发怒时一模一样。姑娘,您说这王府,是不是真的能把一个人的心都给换了?”
宁梓韵没接这话,她看着药膏散发出的淡淡苦味,突然话锋一转:“青芜,你方才在云芳斋,可见着那个何书羽了?”
青芜点点头:“见着了,那位何公子长得真是极其俊俏,只是瞧着身子骨比王爷还要单薄些。”
“你有没有觉得,”宁梓韵压低了声音,眼神中透出一抹探究,“他长得很像某个人?”
青芜愣了愣,随即歪着头认真回想了片刻。她跟着宁梓韵多年,心思虽然没自家主子细,但也算机敏。她猛地瞪大了眼,捂住嘴惊呼道:“姑娘这一说,奴婢倒真想起来了。那位何公子的身形,还有他说话时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竟像极了十年前……十年前王爷刚到大周、在咱们府上当夫子时的模样!尤其是那股子清冷的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宁梓韵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凉薄。何太后果然是好算计。在这锦城里,能找到一个身形、神态都这般酷似禾凛当年模样的人,怕是费了不少心力。找这么一个<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来接近她,揭开那些所谓血淋淋的真相,就是想让她在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她觉得禾凛对她的所有好,都是建立在算计之上的。
她并不恨禾凛。即便知道了这七年的伪装是他亲手设下的局,她心底更多的也只是那种被剥夺了知觉的无力感。他救了她的命,却又用另一种方式囚禁了她的自由。
宁梓韵将何书羽给的那本册子重新摊开在案几上。册子上的墨迹很新,显然是刚拓印不久的。她借着昏暗的灯火,一页页翻看过去。上面记载着祝家百年前引灵的阵法,字里行间确实提到了“血契”与“心头血”。
“何家说,引灵需要我的心头血,禾凛瞒着我是为了拿我当祭品?”宁梓韵轻声呢喃,指尖划过那些繁复的纹路。
她虽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但对这深宫内苑的阴暗手段再清楚不过。何太后抛出这个饵,是为了让她在大典上生变,最好能反噬禾凛。而禾凛呢?他之所以不肯说,真的是想在大典上牺牲她,还是觉得这真相太残忍,他舍不得让她知道,只想自己背负着所有的骂名和罪孽,把她送上那个受人景仰的神坛?
“姑娘,您在想什么?”青芜见宁梓韵盯着册子发呆,有些担心地凑过来。
“我在想,这两边的人,到底谁的话里藏着真,谁的话里又透着毒。”宁梓韵合上册子,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并没有被何书羽骗到。何家的人若真是为了她好,断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出现,更不会把这种会致人于死地的秘辛说得这般轻松。何书羽想引她将计就计在大典上反戈,而禾凛想让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这场加冕。
“既然他们都想利用大典做文章,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宁梓韵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的目光穿过漫天风雪,仿佛看向了遥远的祭天台。她不想成为牺牲品,也不想成为禾凛手里那个永远长不大的金丝雀。
“青芜,去把药房里那罐雪山参取来。三哥最近身子虚得厉害,我亲手熬一碗汤给他送去。”
青芜应声而去,宁梓韵却站在原地,眼神幽暗不明。
她并非不心疼禾凛。进门时她已经看见他的脸色,唇色发白,额角带着没擦干净的冷汗——那是这几日积累下来的,压着自己不露出来,才显得更难看。可心疼归心疼,她送这碗汤,不是为了计划,也不完全是为了示好。她只是忽然想到,大典快到了,不管最后怎样,有些东西她想先还给他。
他欠她的,她不会假装没有。但她欠他的,也一样。
半个时辰后,宁梓韵亲自端着托盘走进了禾凛所在的偏厅。
屋内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一鼎熏香炉里散发出淡淡的檀香。禾凛正坐在轮椅上,膝盖上依然盖着那条暗金云纹的薄毯。他背对着门,似乎正在翻看奏折,听到脚步声,他先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却在闻到宁梓韵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时,神色猛地一松,甚至带着几分局促地将手中的卷轴掩进了袖口。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外头雪大,这种事吩咐底下人做便是。”禾凛转过轮椅,脸上原本阴沉的气息消散殆尽,看向宁梓韵的眼神里,满是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在灯火下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透明感。
宁梓韵走上前,将参汤搁在小几上,语气平静:“听阿元说你这几日旧疾发作得紧,偏又遇上大典忙碌。我便取了祝家的方子,亲自熬了这碗汤。三哥,喝一点吧。”
禾凛受宠若惊。他那双修长的手,在接过瓷碗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参味在舌尖化开,可他心里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熨帖得让他鼻尖微酸。
“宁宁熬的汤,确实好喝。”他轻声说着,眼底那抹终年不散的孤独,在这一刻似乎消融了不少。
宁梓韵自然地蹲下身子,手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薄毯下透出一阵阵异样的热气,那种灼烫不像是寻常的体温,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死死压制着。
“三哥,大典之后,秦都的春天是不是就快到了?”她仰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禾凛摸了摸她的发顶,眼神中闪过一抹破碎的挣扎,随后却是极其坚定地应道:“是。大典之后,我会扫清所有的障碍。到时候,我会带你去南疆看十里杜鹃,去塞外看长河落日。只要你愿意,这天下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宁梓韵在那一刻,心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
可他却唯独忘了,他口中的自由,如果也是建立在牺牲与隐瞒之上,那和牢笼又有什么区别?
“好,那我等着那一天。”宁梓韵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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