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她重活了一世,已经看穿了很多事。但站在这片二十年前的灰烬上,她才意识到,她看见的,一直都只是别人愿意让她看见的那一部分。她重生了,可那个局从她出生之前就已经铺好了,她不过是比上辈子多走了几步而已。


    走过几个转角,一处被烧毁得只剩地基的残屋出现在眼前。这里的焦味即便过了二十年,似乎依然未曾散去,与周遭的冷冽融为一体。宁梓韵停下脚步,闭上眼,那股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属于祝家灵主的嗅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她闻到了朽木的味道,闻到了陈年香料腐烂的气息,还闻到了……一抹极淡的、熟悉的苦松针香。


    “郡主,这就是醉芳斋的旧址了。当年这里出产的香料,千金难求。”康腾停下脚步,语气沉重。


    宁梓韵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那地基的砖石已经被野草穿透,缝隙里长出细细的枯茎,在秋风里微微抖动。她俯身,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块砖角——凉的,但还留着当年烧过的痕迹,浅浅的焦色嵌进石纹里,洗不掉,也磨不平。


    二十年。她母亲在这里活过,然后被赶走了。


    宁梓韵直起身,没有说话。


    正欲继续往里走,却见原本寂静的巷弄深处,忽然晃过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那是一个看起来花甲之年的老者,他手里抓着半根焦黑的木棍,正疯疯癫癫地在废墟里挖掘着什么,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模糊不清的词句。


    “血……都是血……贵人来了,快跑啊……别被他的眼睛勾了魂……”老者疯癫地笑着,又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得如同寒鸦夜啼。


    宁梓韵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


    “站住!”康腾猛地伸出手,重剑横在宁梓韵身前,眼神中爆发出极其强烈的杀意,“保护郡主!此处有疯子出没,恐有变故!”


    几乎是同一时间,阿元从队伍侧翼无声闪出,手中匕首已然出鞘,向那疯癫老者扑去。动作太快,太利落,那是不留活口的姿态。


    “不许杀他!我要活口!”宁梓韵厉声喝止。


    阿元动作猛地一滞,但脚步并未停。眼看匕首将至,宁梓韵猛地甩袖,袖中的“醉仙灵”在一片寒芒中激射而出,在空中炸裂成雾。阿元吸入那一缕药露,身手在刹那间产生了迟疑。


    “退下。”宁梓韵挡在老者面前,那双清冷的狐狸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极其愤怒的火光,“我是昭阳郡主。我说话,在这府里是不是已经不算数了?”


    阿元收起匕首,躬身退后,没有说话。


    宁梓韵没理会他,转身扶起那个被吓得瘫倒在地的老者。那老者浑身颤抖,在看清宁梓韵的脸时,突然像见了鬼一般大叫起来。


    “芷娘……不,你不是芷娘,你是那个孩子……你是那个在枯井边哭的孩子!”老者的手枯瘦如鸡爪,死死抓着宁梓韵的手腕,“快走……别信他……那场火……那场火里有人在骗你……”


    宁梓韵如遭雷击,俯身低声追问:“什么人?是谁放的火?”


    老者疯癫地摇头,嘴里的词句越来越碎。他忽然将一只死死攥在掌心的东西塞进了宁梓韵的手里,随即被康腾强行拉开。


    宁梓韵低头一看,是一块半截焦黑的木质令牌。令牌已经残破,但一角的印鉴尚可辨认——那是大周礼部的官印。


    大周礼部。


    她生父宁伯远,正是大周的礼部尚书。


    她捏着那块令牌,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焦痕是真的旧,烧法也和这里地基残壁的颜色一致,不像是后来放进来的。二十年前,大周礼部的官印,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秦祝家的灭门旧址里?


    禾凛烧里说过:“别信那个姓宁的男人。”


    “郡主,该回了。天色暗了。”阿元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一分催促。


    宁梓韵将那块令牌握紧,藏入袖中,没有出声。她没看阿元,也没看康腾,而是转过身,在一地的废墟中,一步步走向马车。背影单薄,却挺拔。


    马车缓缓启动。宁梓韵靠在软榻上,将那块礼部令牌握在掌心里翻了又翻。她还不知道那场二十年前的大火里究竟藏着多少人,但禾凛烧里说过的那句话压着她:别信那个姓宁的男人。


    他早就知道。


    宁家参与了祝家灭门,他知道。她在大周三年受尽冷落、差点丢了性命,而她的生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也知道。他把她带回大秦,给她昭阳郡主的名分,给她衔芳阁的安稳,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


    她想起他烧里说的那些话——他守着她、为她牺牲了什么、爱了多少年。那些都可能是真的。可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你,也同时选择不告诉你真相。这两件事不矛盾。


    这才是最让她无从开口的地方。


    而在永安巷尽头的茶楼之上,一扇不起眼的窗户被微微推开一条缝隙。禾凛站在窗前,脊背笔直,左腿在秋风中微微颤抖着昨日醉仙灵留下的后劲。他俯瞰着那辆离去的马车,那一抹月牙色的流苏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口。


    他看见了她在永安巷里挡在那个老者面前的那一幕。他的人,她拦下了。他派去的影卫,她用醉仙灵压住了。她的眼神,他看不透。


    她越来越不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越来越像一个在等着什么的人。


    这让他既心疼,又隐隐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恐惧。


    马车驶入摄政王府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乌云吞没。宁梓韵走下马车,看见禾凛守在廊下。


    他依旧坐在轮椅上,披着月牙色的狐裘,见她回来便含笑开口:"宁宁,厨下备了姜汤,永安巷风大——"


    宁梓韵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半截焦黑的礼部令牌,轻轻放在了他轮椅扶手旁的石墩上。


    放下,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看了一秒。


    然后转身走进了衔芳阁。


    禾凛盯着那块令牌,笑容在唇角一点点凝固。


    他伸手,慢慢地将那块令牌拿起来,指节收紧,捏得骨骼微响。


    廊檐上最后几片枯叶被秋风吹落,落在石墩上,无声无息。


    禾凛坐在廊下很久,没有挪步。灯火把他的影子拉长,拉在那片空荡荡的青石地板上,像是一道困住自己的牢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秋夜的风声凄厉地穿过重重回廊, 在空旷的王府里激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回响,最终重重地撞击在衔芳阁紧闭的朱门上。


    屋内,地龙虽烧得极旺,却似乎怎么也暖不透宁梓韵那一身几乎要凝固的血液。她独自坐在药房的案几前, 手边堆满了泛黄的祝家医典。那些纸张早已变得干脆, 翻动间带着一股陈年的尘土气。面前是一只尚未熄灭的药炉, 炭火微红, 在那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映照出她那张写满了疲惫与荒凉的脸庞。


    就在不久前,禾凛才差人传了话, 三日后便是大秦二十年一度的祭香大典。身为祝家唯一的灵主血脉,她必须在那天登上祭天台, 引燃那柱象征国祚绵长的神香。禾凛说这话时,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可宁梓韵听得明白——那是他在用整个大秦的国运压力,将她生生推向那个万众瞩目的高台。


    他要让她在全天下人面前, 刻上摄政王府的烙印。这种爱,像是最华丽的绫罗, 一层层缠绕上来。


    那股苦松针的味道在药炉热力的持续催发下, 像是一把精准且冷酷的手术刀, 切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露出了里面鲜红跳动的伤口。


    宁梓韵的思绪忽然一阵恍惚。那些碎片化的梦境——在她重生之初,她曾一闪而过的画面, 此刻竟然跨越了两世的迷雾,清晰得令她战栗。


    梦里,那是她前世跃下城楼、魂归离恨后的残局。在一片冰冷的灵堂内, 在一片死寂的哀戚中,有一个男人轻手轻脚地抱起了她那具已经冰冷的尸身。那人穿着一袭象牙色的衣袍,那颜色在漫天白纸钱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洁净。他戴着精致的发冠,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种与世绝缘的疯狂。他在她耳边呢喃,说要带她离开那座冰冷的牢笼。


    当时作为孤魂的她,费尽心思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一袭象牙色衣袍拂过她脸颊时,带来的那种令人贪恋的、微弱的安心感。


    宁梓韵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石药杵,指关节泛起青白。


    象牙色。那是十年前,禾凛在借住尚书府时,最常穿的颜色。那时候的他,是风光霁月的大秦太子,每当他站在那片芍药花田旁,衣摆微动,便是她少女时代最明亮的一抹色彩。


    原来,不只是这一世的守护,甚至在前世,在她已经心死如灰、化作一捧枯骨之后,他也曾在那座冰冷的灵堂里,用那种近乎偏执的温柔,试图接她回家。


    “三哥……”宁梓韵闭上眼,声音细如蚊蚋,那道象牙色的背影还在眼皮后浮着。前世他来了,这一世他也在。可无论哪一世,他都是先决定好一切,再把她放进去的。她从来不是选了他,她是被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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