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糊涂……宁宁,七年前……在大周京城的灯会上,我躲在暗处看你。”禾凛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凄凉而扭曲,“那时候你还没进宫,还没成为那个人的贵妃。你站在桥头上放花灯,那一脸的无忧无虑。我在那泥泞的冷宫里,在那吃人的地方,就靠着那一面之缘活下来。后来你进了宫,你被那些嫔妃算计,被那个人冷落……我每晚都守在丽华宫外的阴影里。那时候我就发誓,只要我能回大秦,我一定要给你造一座比大周更华丽、更干净的宫殿。”


    宁梓韵呼吸一滞。七年前,她一直以为那时候的禾凛只是个自顾不暇的质子,却不想,他早已在暗处守着她这么久。


    “三哥,所以这''''昭阳''''的封号,真的是你在大周当质子时,就已经向大秦求来的?”


    “是。”禾凛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带出了一丝血色,“七年前,大秦北境动荡,我身在大周,利用暗卫搜集的情报替父皇立下大功。那时候……我只要了这个封号。我说……我要给我的恩人留一个回家的位置。宁宁,我知道你想要自由,可大周给不了你。那个人也给不了你。只有我可以……哪怕这自由是锁链,我也想把你锁在我身边。”


    他烧得糊涂,竟将心里最阴暗、最偏执的念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宁梓韵看着这个即使在病中也依旧试图掌控一切的男人,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垒起来的防御,终究还是在那一声声执拗的坦白中,裂开了一道缝。


    这种爱太沉重了,重到让她感到窒息,却又因为那长达七年的隐忍与守护,而让她无法轻易推开。


    “宁宁,永安巷……别去。”禾凛的神智开始模糊,声音也低了下去,“那里藏着祝家的血……那是二十年前的火。我查了很久,那场火不是天灾……是大周和何家一起点的。他们想要祝家的命,想要你的命。宁宁,别信那个姓宁的男人……他带你回大周,本就没安好心。”


    宁梓韵心头巨震。二十年前,带她回大周的,正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宁伯远。难道说,宁家当年参与了大秦祝家的灭门案?


    “三哥!你说清楚,宁家当年做了什么?”宁梓韵俯下身,语气中带了一丝急迫。


    可禾凛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那只抓着她的手缓缓垂了下来。他陷入了更深的昏迷,嘴里依旧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宁宁……我只要你……”


    内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宁梓韵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皱眉头的男人。他提到了永安巷,提到了二十年前那场火灾里的“大周人”。林伯说,祝家灭门是大秦内部的博弈,可禾凛却看到了大周的影子。


    难道说,当年的事,背后还有大周的手笔?或者是宁家?


    宁梓韵只觉一阵眩晕,真相像是一张巨大且黑暗的网,将她和禾凛都死死地困在其中。


    “郡主,药熬好了。”阿元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走进来,“这''''安魂引''''是王爷多年来的救命药,每逢他狂躁发作或像今日这般高烧,离了这药是不行的。”


    宁梓韵接过药碗,苦涩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她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想起林伯刚才说的话——灵主调香,需以心口血为引。


    “阿元,这药是谁调的?”宁梓韵突然问道。


    阿元低着头,神色闪烁:“回郡主,是王府里的老医官按着祝家的残方调的。虽不及夫人当年的万分之一,但也勉强能用。”


    宁梓韵没再追问。她知道阿元在撒谎。这药里的那股淡淡的腥气,绝不是寻常草药能发出来的。


    她将药一口口喂进禾凛的嘴里,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看着那股病态的潮红一点点褪去。喂完之后,她把那只碗放回阿元手中,没有声音,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三哥,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她轻声呢喃。


    这一整天,宁梓韵都待在偏殿。她翻阅着林伯留下的信笺,试图从那些琐碎的家常中拼凑出母亲当年的绝望。青芜在一旁安静地守着,时不时帮她换一盏热茶,主仆二人都没怎么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微弱声响。


    夜色再次降临锦城。衔芳阁的灯火摇曳,像是黑暗中微弱的火种。


    宁梓韵推开窗,看着隔壁那座威严的摄政王府。那里漆黑一片,像是一口巨大的黑棺。而她身处的衔芳阁,虽然锦衣玉食,却也透着一股寒到骨子里的冷意。


    就在这时,阿元再次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担忧,手中还捏着一封烫金的凤帖。


    “郡主,长乐宫那边送来了帖子。”阿元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说,感念郡主平安归国,特意在明日午后设下私宴,请郡主务必光临。还说……若王爷病着不便随行,她也会替王爷照看好郡主的。”


    宁梓韵盯着那封红得刺眼的帖子,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何太后选在这个禾凛病倒、守备松动的时间点发帖,显然是有备而来。


    “何太后吗?”宁梓韵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那张凤帖,“我在大周当贵妃的时候,最不缺的就是这种鸿门宴。既然她这么想见我,那便去会会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与此同时, 大秦皇宫,长乐宫内殿。


    何太后斜靠在描金凤榻上,慵懒地剥着枇杷,耳边是自己长兄何景生那一贯油滑的声音:“娘娘, 那宁梓韵毕竟是刚进秦都的新鲜人, 又是王爷的心尖子, 咱们这当口设宴, 不怕她不来。只是来了之后, 您打算怎么出这口气?”


    何太后将枇杷皮随手一丢,皮屑在地砖上摊开:“出气?哀家要出的不只是气。”她抬起眼, 眸中带着一种积年的阴毒,“那祝家的''''灵主''''一日不除, 禾凛这条疯狗就有人替他续命。可哀家若直接动手, 禾凛的刀比任何人都快。所以啊,得让这两个人先窝里斗,斗到元气大伤,才是哀家动手的时候。”


    何景生蹙眉:“可娘娘, 那女人看着不好惹。”


    “不好惹才有意思。”何太后冷笑,“你备好那瓶''''情蛊引'''', 哀家自有办法让她在禾凛面前乱了阵脚。一旦禾凛认为她心性不稳, 那昭阳郡主的名分, 迟早是个笑话。”


    何景生领命退去, 殿内重归于静。何太后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秋空,慢慢地转动着手上的赤金护甲, 缓缓道:“祝家的人,哀家见一个,灭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 阖上眼:“那个女人的母亲,哀家派人烧了她的铺子,她偏偏活着跑了。二十年了,如今把女儿送来,莫非是来报仇的?”


    殿里没有人敢接这话。


    太后娘娘的记性,从来不因岁月而减损半分。


    *


    辰时将至,宁梓韵坐在梳妆台前,由青芜替她挽发。


    铜镜里,那张精致的脸沉静如水,丝毫看不出昨夜彻夜未眠的痕迹。她穿了一件极素的白地缎面长裙,发间只插了一支细细的碧玉簪,腕上不戴任何首饰。这副打扮在金碧辉煌的长乐宫里,难免会显得寒酸,可宁梓韵偏偏要这份寒酸——她不打算扮演任何人眼中的角色。


    “姑娘,康腾在外头候着了。”青芜替她理好最后一缕鬓发,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担忧,“真的要去吗?那何太后可不是好相与的。”


    宁梓韵站起身,平静地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去。在大周的时候,比她难缠的我见过。”


    马车里,宁梓韵靠着车壁,闭着眼。昨夜禾凛烧里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绕——宁家当年参与了祝家的事,宁伯远,那个她从未叫过一声"父亲"的男人,和这一切都有牵连。


    她不知道这场宴席会告诉她什么,但她知道,何太后选在这个时间点发帖,绝不是巧合。


    马车驶向皇宫方向,康腾骑马跟在一侧。到了长乐宫外宫门前,传旨太监拦下了宁梓韵的车驾,说是奉命核验随行人数。


    “郡主只可带一名贴身侍女入内,其余人等在宫门外候着。”


    宁梓韵掀开帘子,表情淡然。


    “这是太后娘娘的规矩?还是何景生公子的好意?”


    那太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还没答上来,一旁的康腾已经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步跨到太监跟前,比了比身高,居高临下地俯视道:“爷是第一次进这长乐宫,今儿还当了回规矩见识了。不知这规矩是从哪年哪月立下来的,麻烦公公替爷查一查,若真有这条,爷回去禀给王爷知晓,请王爷明日在朝堂上当面问问太后娘娘,这规矩是不是专门为昭阳郡主一人立的?”


    那太监被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讷讷地退到了一旁。


    宁梓韵睇了康腾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即从容地带着青芜步入了长乐宫。


    长乐宫的私宴设在东侧的暖阁,六七位宫中的贵妇人已经落座。何太后高坐主位,一身金凤钗环,气势压人。见宁梓韵进来,她脸上堆起一个极其精准的笑容:“昭阳郡主来了,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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