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鼻子极灵。


    一股极其浓烈、甚至带着疯狂攻击性的脂粉味,混合着曼陀罗与麝香那种特有的腻歪感,正从禾凛的身上疯狂地散发出来。那味道太厚,太脏,即便在冷风中吹了这么久,依然像是某种粘稠的、怎么也甩不掉的污垢,死死地缠绕在他那身玄色的衣袍上。


    在大周宫廷待了那么多年,宁梓韵太清楚这种味道代表着什么。那是嫔妃之间为了争宠,为了将帝王留在榻上,常用的一种名为“绕指柔”的媚药香粉。


    那一瞬间,大周后宫里那些肮脏的、龌龊的回忆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想起了亘安曾经带着满身的胭脂味推开她的殿门,想起了那些女子为了权力而扭曲的脸。


    她以为她逃离了大周的牢笼,到了这大秦,终究能得一份清净。


    “宁宁?怎么了?”禾凛见她脸色煞白,心中不由得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推动轮椅靠近。


    “三哥累了,早些歇息吧。”宁梓韵往后退了整整三步,语气平和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决绝,“回宫面圣、侍奉太后,本就是你作为摄政王的本分。想来那长乐宫的茶,定是极香的。”


    “宁宁,事情不是你闻到的那样……”禾凛急切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狼狈与惊惶。


    “三哥不必向我交代。”宁梓韵轻轻福身,动作优雅却生疏得像是一个路人。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是低声吩咐道,“青芜,去把花厅的窗户都打开,透透气。再去取些晒干的苦松针来,给王爷洗漱的地方多熏几遍……去去这宫里的脏气。”


    说完,她转身便走,裙摆掠过地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留给禾凛的,只有那抹清冷且疏离的月牙色背影。


    禾凛坐在轮椅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重重珠帘后,眼神中的那抹温柔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彻底取代。


    “阿元。”他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汪死水,却透着彻骨的杀意。


    “主子,奴才在。”阿元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去,备水。要极寒的冰水。”禾凛死死地盯着自己被何太后碰过的衣袖,“去把本座偏殿里的那身衣服烧了。还有,把长乐宫今年送来的所有贡布、所有香粉,通通给我扔进护城河里。”


    “何家今年的贡盐,一分也不准进内务府。太后既然觉得宫里的味道不够香,便让她去冷宫那儿闻闻泥土的气息。”


    那个夜晚,衔芳阁的偏殿内水声不绝。


    禾凛赤着上身,在那几乎能结冰的冷水中,用粗硬的毛巾反复揉搓着自己的皮肤。他的动作极其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皮肤被搓得通红、渗血,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脏……太脏了。”他低声咒骂着,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洁癖。


    他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斗了这么多年,从未在意过别人的看法,可唯独在宁梓韵面前,他想要自己是一张最干净的白纸。


    冷水带走了他体内的热量,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风寒。可他依然不肯停手,直到那股该死的脂粉味彻底从他身上消失,直到他整个人被冻得面无人色,才罢手瘫坐在地,嗓音沙哑地呢喃着:“宁宁……别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秦都的清晨, 霜浓雾重,仿佛整座锦城都被笼罩在一层厚重的、湿冷的蚕茧里。衔芳阁的回廊下,青石板被露水打得透亮,倒映着宁梓韵那身孤清的月色。


    昨夜那场无声的对峙, 终究是在这园子里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宁梓韵坐在秋水阁的窗前, 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一只剔透的白瓷药罐。青芜正细心地为她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 指尖触碰到宁梓韵冰凉的手心, 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眼眶微红,低声劝道:“主子, 您坐了一整夜了。这锦城的风硬,不比大周, 您这身子骨哪能熬得住?喝口热茶暖暖吧。”


    宁梓韵盯着那茶盏里升腾的雾气, 鼻息间依旧萦绕着昨日那股挥之不去的曼陀罗味,尽管阿元已经让人在花厅里熏了半宿的苦松针与沉香,可那种属于权力漩涡底层的腐朽气,似乎已经渗透进了衔芳阁的每一寸砖瓦里。


    “青芜, 你说,在这锦城里, 真的有干干净净的路吗?”宁梓韵淡淡开口, 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青芜愣了愣, 随即抹了抹眼角:“主子, 当初咱们在大周的时候,总觉得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可现在瞧着, 这大秦的摄政王府和咱们尚书府也没差多少,都是一样的吃人不吐骨头。宁伯远那个没良心的,当年为了自己的尚书位子, 能狠下心抛弃您和夫人,这世上的男人,心狠起来都是一样的。”


    宁梓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宁伯远,她的生父,大周的礼部尚书。为了锦绣前程,他隐瞒了在月霞镇与母亲的一段情,任由她们母女流落民间。直到母亲病逝,才将五岁的她接回大周京城。


    “郡主,林伯在那边候着了,说是有些夫人的旧物,非得亲手交到您手上。”思洛在门外轻声唤道。


    宁梓韵敛起心神,微微点头:“让他进来吧。”


    林伯进屋时,怀里抱着一只沉香木匣,那木匣边缘已经磨损,透着股岁月的沉淀。他跪下行礼,起身后却没有急着打开匣子,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形如泪滴的香丸,递到了宁梓韵面前。


    “请郡主辨香。”林伯的神色极其严肃。


    宁梓韵接过香丸,指尖触碰的刹那,竟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意。她低头轻嗅,眉头瞬间紧锁:“这是……''''枯骨香''''?这种香早已在大周绝迹,传闻是以极寒之地的腐木为引,辅以祝家秘传的''''化灵散'''',是用来镇压极度狂躁之人的心脉。林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你手里?”


    林伯叹了一口气,苍老的眼中满是凄凉:“郡主果然博学。这正是当年夫人离京前,亲自炼制的最后一炉。夫人临走前说,大秦皇室的''''狂躁之症'''',本质上并非病,而是历代杀戮太重留下的心魔。祝家的''''灵主'''',其实是大秦皇权的净水。可这水,是拿命换的。”


    宁梓韵心头一颤:“拿命换?”


    “每一代灵主在调配这种镇魔香时,都要以心口血为引,才能赋予香料''''灵性''''。夫人当年之所以逃,不仅是为了躲避何家的算计,更是因为她不愿再看着祝家的女儿,一个个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为了这锦城的安稳,耗尽心血而死。她想让您做一个平凡的女子。”


    林伯说着,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笺和一枚断裂的墨玉簪。


    宁梓韵看着那枚玉簪,指尖微微发抖。原来,所谓的“昭阳郡主”,所谓的“灵主尊荣”,背后竟是一场延续百年的血色祭祀。而禾凛,他知不知道这一切?他接她回来,到底是为了救赎,还是为了找回那一味能让他在这疯狂权欲中保持清醒的“药”?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那枚断裂的玉簪上。


    “郡主,王爷他……烧得厉害。”阿元的声音突兀地在廊下响起,带着哭腔,“医官说王爷是积郁成疾,心火倒灌,加上昨夜那冰水受了凉,此刻已经在说胡话了。奴才求郡主,过去瞧瞧吧。”


    宁梓韵看着匣子里的玉簪,又看向窗外那抹依旧阴沉的锦城天色,终究是闭了闭眼,起身道:“带路吧。”


    衔芳阁偏殿内,药味浓郁得化不开。宁梓韵还没转进内室,就听见了禾凛那急促且破碎的喘息声。那声音不似平日里的温润,倒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在绝望中挣扎。


    她绕过那扇巨大的云母屏风,只见禾凛半靠在枕席上,由于高烧,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颧骨处泛着两抹病态的绯红。他那双腿,在锦被下无力地摊着,右手却死死地攥着床沿的帷幔,手背上青筋暴起。


    “宁宁……别走……”禾凛低声呢喃着,双眼紧闭,冷汗顺着他的鬓角不断滑落。


    宁梓韵走上前,接过阿元手中温热的湿帕子,指尖触碰到他额头的刹那,那股惊人的热度让她的心微微漏跳了一拍。她轻叹一口气,动作生涩却细致地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三哥,你这又是何苦。”宁梓韵轻声开口。


    似乎是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禾凛的身子猛地僵住,他费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深邃如墨的眸子此时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近乎涣散的迷离。他盯着宁梓韵看了许久,像是确认这不是一场梦,才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如烙铁,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宁梓韵的手腕折断。


    “宁宁,我不脏……”禾凛盯着她,语速极快,嗓音嘶哑得厉害,“那香气……我洗了。你别那样看我……在大周的时候,你最讨厌这些。我记着的,我都记着的。”


    宁梓韵被他捏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高烧中露出的那份近乎病态的卑微。


    “三哥,你病糊涂了。”宁梓韵想抽出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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