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些盛放的芍药,又看向那黑色的、折射着幽光的围墙。


    这种被极度宠爱却又被严密监控的感觉,像是一场华丽的噩梦。


    “郡主,王爷请您去趟前厅,说是有位“老故人”,想见见您。”阿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梓韵心头一跳。


    故人?


    在大秦,她唯一的故人就是禾凛。


    难道是……大周派来的人?还是那个隐藏在永安巷背后的真相?


    她整理了一下那一身依旧清冷的月牙色长裙,指尖触碰到那支素玉簪,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走吧。”


    她知道,在这座锦绣沉沦的城市里,她终究要用自己的手,去捅穿那重重叠叠的迷雾。


    阳光彻底破开薄雾,照在那白玉阶上,那一抹月牙色,显得如此耀眼,又如此孤寂。


    秦都锦城,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因为这抹颜色的到来,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步入前厅的那一刻, 一股陈腐而又透着极其微妙张力的药香,瞬间钻入了宁梓韵的鼻腔。


    那老掌柜已换了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极干净的青色布袍,诚惶诚恐地跪在地砖上,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而禾凛则坐在一侧的轮椅上, 玄金色的披风委顿于地, 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那双常年“无力”的腿。他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茶盖,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声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宁宁, 坐。”禾凛抬头,原本凝在眼底的那抹如深渊般的阴郁, 在触及到她的一瞬,如同春雪消融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宁梓韵再熟悉不过的、如履薄冰般的温柔。


    他指了指身侧的位置, 示意宁梓韵坐下,随后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这位林伯,曾是你母亲在秦都时,平家药铺里唯一的执事, 也是在那场大火里,唯一活下来的祝家旧仆。”


    “老奴林忠, 叩见昭阳郡主, 叩见……小主子。”老掌柜伏地叩首,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宁梓韵快步上前, 指尖在触碰到他干枯如老树皮的手臂时,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作为曾经大周的贵妃,她的谨慎已成天性。


    宁梓韵退回半步, 目光在那老掌柜身上打量了许久。母亲走时她不过五岁,可那几册手抄的药谱她翻了七八年,翻到某些气味比文字更先入了骨子里。她走到桌边,看向那排药罐。


    “林伯既然是祝家旧仆,想必对药性极熟。我这儿有几味还没过秤的碎药,不知林伯能否辨出一二?”


    林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是在考验他,更是宁梓韵在确立自己的立场。他抹了抹眼角的泪,颤巍巍地起身,指着第一只玉碟里的枯叶道:“这是采自大秦北境悬崖的‘断肠草’,虽有剧毒,但若配以火炙三日的当归,便是活血化瘀的良药。”


    宁梓韵不置可否,又指向第二只。


    林伯凑近,闻了一下,才答:“这是‘雪山莲蕊’,只有极寒之地才有,寻常人服之会心脉受损,但在祝家人手里,它是调配‘安魂香’的主料。”


    宁梓韵没有立刻追问,自己先伸手在那第二只碟子上轻捻了一下,凑到鼻尖。林伯说的没错——那本最旧的手抄册子末页,有一行小字写着这东西的气味描述,当时她还觉得奇怪,说一味药材的气味干什么,现在才明白那是辨认时的线索。


    她没出声,又指向第三只。


    林伯还没开口,宁梓韵的手已经停住了。


    她只是指尖碰了碰那堆粉末,还没凑近,便怔了一下。这个气味她不该认识——那册子里根本没写这一条。但她偏偏认识,认得清楚,认得像是在某处真正闻过,不只是读过。


    “化灵粉。”她声音放轻了些,“林伯,这东西……我在哪里闻过?”


    林伯的眼神骤然一变,随即深深垂下头,声音带着某种极沉的重量:“郡主,祝家香道,从不是为了悦人鼻息,而是为了……定江山。”


    林伯看向一旁的禾凛,见禾凛微微颔首,才低声吐露那段被尘封的秘辛:“郡主可知,大秦皇室血脉中,从开国起便带有一种隐秘的‘狂躁之症’?每当权欲滔天或心智动摇时,那股毁天灭地的魔性便会吞噬宿主的理智。而每一代祝家的嫡系,便是天生的‘灵主’。唯有祝家灵主调配出的奇香,才能在那股‘火’烧尽皇室血脉前,引来清凉之‘雨’。”


    宁梓韵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所以,大秦皇室的生杀大权,其实握在我的香炉里?”宁梓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目光在禾凛那双“无力”的腿上停留了片刻,“那三哥你呢?你也需要这份''''药''''吗?”


    禾凛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正欲开口,前厅外便传来了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主子,宫里来人了!”康腾快步入内,原本直率的面容此刻紧绷得厉害,“长乐宫的那位太后娘娘发了话,说幼主课业有疑,在那儿哭闹不止,请您务必即刻入宫商议。传旨的公公说,若您不去,幼主今日便不进膳了。”


    禾凛的眉宇间迅速闪过一抹极其浓烈的厌恶,那抹阴冷甚至让厅内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转头对宁梓韵时,又变回了那副如水般的温润。


    “宁宁,林伯先留在府中,你若还有什么不解,只管问他。大秦的局势复杂,这些真相,你需要一点点去消化。我入宫一趟,晚上……等我回来陪你用膳。”


    宁梓韵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她看着禾凛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那玄色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着一种掌握生死的萧瑟。


    *


    此时的大秦皇宫,长乐宫内。


    何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极尽奢华的朱红色绣凤朝服,领口开得极低。她正斜靠在凤榻上,手中捏着一卷书,眼神却始终飘向殿外,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贪婪。


    整座大殿内,香烟缭绕。那并非宁梓韵习惯的那种清雅之气,而是一种混合了西域曼陀罗、麝香以及数十种催情生幻成分的浓郁脂粉香。那香味厚重得近乎粘稠,钻入鼻腔后直冲天灵盖,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神智涣散。


    “摄政王还没到吗?”何太后漫不经心地合上书,嗓音中带着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如钩子般的妩媚。


    “回太后,王爷的马车已进了永安门,正在御道上。”身边的老嬷嬷低声答道,连头都不敢抬。


    不多时,一阵木轮碾压过大殿地砖的沉闷响声传来,禾凛坐在轮椅上,缓缓步入了大殿。


    “臣禾凛,叩见太后。”他垂下眼睫,声音清冷如寒冰,与这殿内炽热且浑浊的气息格格不入。


    “摄政王免礼。”何太后亲自起身,赤足踏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一步步走向禾凛。随着她的靠近,那种名为“绕指柔”的攻击性香味愈发浓烈,几乎要将禾凛整个人包裹进去。


    “哀家也是没法子,幼主今日在偏殿背不出那篇《治国策》,哭得嗓子都哑了。你是他的三哥,也是这大秦的顶梁柱,哀家只能请你过来,手把手地教教他。”


    何太后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半个身子几乎都要贴到禾凛的肩膀上。她那双涂满了蔻丹的手,状若无意地搭在了轮椅的扶手上,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擦过了禾凛的手背,带着一种卑劣的挑逗。


    禾凛的神色依旧冷淡,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半分:“皇上的课业,自有帝师负责。臣一介武将,又是一介残废,恐怕不便教导。”


    “王爷这是哪里的见外话?”何太后娇笑一声,竟然直接在禾凛轮椅旁的软凳上坐了下来。她拉过幼主的手,强迫幼主坐在禾凛膝头,而她自己则几乎依偎在禾凛的身侧,那温热的吐息甚至喷到了禾凛的颈侧。


    禾凛的手指在轮椅下微微收紧,眼底的厌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却唯独对这个顶着太后名分的疯女人感到棘手。他必须维持这个“残疾且尽忠”的摄政王形象,直到他将何家最后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


    直到天色将暗,禾凛才找到机会抽身而退。


    “太后自重。”他猛地转动轮椅,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语气中已带了杀伐决断的森寒,“臣告退。”


    马车驶出永安门时,禾凛正用那方宁梓韵送他的手帕,反复擦拭着刚才被何太后触碰过的地方,动作之大,几乎要在那层白皙的皮肤上搓下一层皮来。


    *


    衔芳阁内,宁梓韵放下笔,原本想整理一下林伯留下的笔记。夕阳的余晖洒进窗棂,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


    听见外头的动静,她走到门口,看见他回来,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招呼。“三哥辛苦了。”,可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形猛地一僵,脚下的步子生生停在了三尺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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