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凛听她解释,眼底的寒意瞬间消融,语气也柔和了下来:“等我们在秦国安顿下来,你可以修书一封送回去。那两位都是明理之人,若他们知道你在那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定会理解你的抉择。”


    宁梓韵轻轻点头,心中那股不安却并未因此全然消散。


    “若他们真的寻来,我会亲自向他们请罪。”她语气决然。


    禾凛嘴角微弯,语气平静:“你已经走出了那道宫门,便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宁宁,你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是车轮声,偶尔有风把帘子掀起一角,透进来一截山路,又放下去。宁梓韵盯着那角透进来的光,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只是有些事,道理上明白,心里转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


    马车缓缓停下,一股沁人心脾的凉香透帘而入。


    “姑娘,到镇口了。”青芜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宁梓韵掀开车帘,只见莲心镇的城门雕刻着精美的双莲交抱图样,迎风招曳的旗幡上绣着淡金色的莲芯印记。


    进入镇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种经过煎熬的草药混合了蜜糖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沁得很深,走了几步仍然散不去。


    街道两旁的墙壁上,绘满了大片的壁画,描绘着莲心镇如何从一片荒芜变为今日的繁华。而壁画的正中央,总会出现一名戴着莲花玉簪、神态圣洁的女子。


    宁梓韵在一间名为“沁香居”的铺子前驻足。铺子里正在晾晒香丸,其形状与色泽,竟与当年淑妃在宫中视若珍宝的香药一模一样。


    “掌柜的,这香丸叫什么名儿?”宁梓韵轻声问。


    掌柜的一脸自豪地笑道:“姑娘好眼力!这叫“蝶恋丸”,是我们镇上流传了几代的老方子。瞧见那壁画没?这方子就是画里那位“莲心娘子”留下的。可惜啊,那位娘子多年前死于一场大火,连尸首都没找着。镇民们感念她的恩德,才造了莲心庙供奉。”


    宁梓韵心头猛地一颤。


    火灾?尸首无踪?


    这一切听起来,为何与她在月霞镇遇到的空棺谜团如此契合?


    “她……也是建议镇民种莲的人?”宁梓韵追问道。


    “正是!娘子是我们全镇的再生父母。”掌柜指着远处的山丘,“那边大排长龙的地方就是莲心庙,姑娘若是有心,也可以去求一卦。”


    正午的烈日有些刺眼。宁梓韵往那山丘方向望去,心里已经压了太多事情,一时有些失神。


    “还在想那“莲心娘子”的事?”身旁传来禾凛的声音。


    宁梓韵回神,看见他已让阿元推着轮椅到了她身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素色绸伞,撑开遮在她头顶。正午的日光被挡去大半,她肩头一凉。


    “三哥,这不合礼数,让我来吧。”宁梓韵想接过伞柄。


    “你都喊我三哥了,还在乎谁撑的伞?”禾凛微微使力,按住了她的肩膀,“兄长照顾妹妹,天经地义。”


    宁梓韵被他直白的话语堵得说不出话来。


    “刚才那个“蝶恋丸”,你觉得有问题?”禾凛重新将话题引回。


    宁梓韵沉思片刻,轻声答道:“说不上是问题,只是觉得太完美了。一个女子改变一个城镇,被全镇供奉,却又死得如此离奇。而且……”她指了指壁画,“画中女子戴的是莲花簪,可我们进镇以来,从未见过任何女子佩戴相似的饰物。这更像是有人在刻意抹除某种痕迹。”


    禾凛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宠溺:“既然存了疑,那便在这儿多待几日。不查个水落石出,咱们不走。”


    “可是秦国的政务……”


    “在宁宁心里,我竟是个会被那点政务牵绊住的糊涂官吗?”


    他说着,从旁边的花农手里买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莲,递到她面前。


    宁梓韵接过那朵微凉的红莲,指尖微颤。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接。她低头看着那朵花,莲瓣还没有完全展开,带着露水,凉的。


    禾凛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街市的声音在两人周围散开,叫卖声、孩子跑过的脚步声、远处莲心庙传来的隐约钟声,一层一层地叠着。宁梓韵站在那里,攥着那朵还没有开的红莲,没有动。


    有些事情,还没想清楚。但她知道,不用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莲心镇的夜晚, 悄无声息,唯有莲池深处偶尔传来细微的水声,似是鱼跃,亦似心跳。


    宁梓韵伫立窗边, 指尖轻抚着禾凛早前送来的那盏香灯。灯芯火苗微弱地闪烁着, 透出阵阵清冷的莲香。


    按原定计划, 今日该去往莲心庙, 只因白日信众拥挤生了乱子, 甚至有人受了伤,才临时作罢, 只待明日寺庙重开再去瞧上一眼。


    她本想借着夜色理一理凌乱的思绪,转身之际, 却发现屋门并未掩实。禾凛推着轮椅静静地立在门口, 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古潭般沉静。


    “这么晚了,还未歇息?”他的声音低柔,略带沙哑,在这静谧的夜里温润如拂面的风。


    宁梓韵抿唇一笑:“倒是三哥, 你才该早些歇息。如今虽是大暑,但夜晚寒气重, 你双腿受不得冻, 要多注意保暖。”


    禾凛没有立即应声, 只是缓缓推动轮椅入内, 停在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宁梓韵顺势走上前,将搭在椅背上的披肩轻轻盖在他的腿上。


    “宁宁, 这几日……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会……”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字句, 最终低声吐露,“……心悦你。”


    宁梓韵手下的动作猛地一僵,没想到他竟如此直白地拆穿了这层窗户纸。


    “我确实不明白。”她索性坦然开口,清冷的嗓音中透着一丝困惑与踌躇,“年少时我们并无太多交集,重逢后你虽万般护我,我都记在心里。但……我不明白,为何是我?”


    禾凛闻言,唇角微弯,笑意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他注视着她因羞赧而泛红的耳垂,眼中尽是温柔。


    他声若呢喃:“当初我在朝中以残躯立足,旁人眼中,我不过是一个行动不便、可有可无的质子。可你,从未避让我,也从不以异样眼光看我。”


    “你甚至为了助我回秦国,不惜破了规矩。”


    宁梓韵怔了怔,下意识地垂下头去。禾凛看着她,轻声续道:“难道是我误解了?其实宁宁也看不起我身有残疾?”


    “这怎么可能!”宁梓韵想也不想地反驳道。


    “你既然不嫌我残疾,那我又怎会在意你曾入过深宫?”


    这一句落下,让宁梓韵猛地抬头,眼眶竟莫名有些发酸。


    禾凛凝视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我确实不在意你的过去。但我嫉妒他,嫉妒他曾拥有过你的那些年岁——陪你用膳、为你披衣,理所当然地握着你的手。”


    “早年旁人赞我光风霁月,如温润君子;近年则说我城府深沉,冷血无情。”


    “可无论是哪个我,在宁梓韵面前,都只是一个凡人。一个面对心仪姑娘,会妒忌、会渴望被注视的普通人。”


    “我不奢望你现在就回应什么。”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语调也异常坚定,“只求你……若有朝一日,你要选择谁共度余生,能否先想起我?将我……放在你心上的第一位。”


    宁梓韵眼眶微热,许久才颤声问:“但我曾对亘安……”


    “我知道,我都知道。”禾凛轻声打断,语气中没有任何责难,只有深深的疼惜。


    “你以为我在意你曾心悦于他?”他轻笑一声,自嘲道,“不,我更在意的是,从今往后,你还愿不愿意……让我走进你的世界里。”


    宁梓韵望着他,那一瞬间,她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年少时总是守着分寸、却独独对她宽容一分的少年。


    她喉咙发紧,低声问道:“若我不曾入宫,你是不是早就会说出这些话?”


    禾凛垂下眼睑,似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也许是。”他顿了顿,笑意清浅,“但也许不是。那时的我,没现在这般底气能护住你,也没这份能力让你依靠。如今我说出口,便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宁梓韵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要回应,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轻声吐露:


    “你……就不怕我最后依然没有选择你吗?”


    禾凛的眼神不曾波动,仍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我不怕你没选我,我只怕,你从未真正对我动过心。”


    这一句,堵得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低声喃喃:“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嗯?”


    “若我终究没有选择你,希望你……不要恨我。”


    禾凛望着她,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问。他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暗光,却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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