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恨你。”他笑了笑,笑意竟比方才还轻松了几分,“我只会再设一局,把你赢回来。”


    “所以宁宁,你不要害怕做决定,因为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无论……是以什么身份。”


    这话他说得风轻云淡,却听得宁梓韵心跳乱了节奏。


    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慢慢将那盏香灯重新放回窗台,看着灯芯在夜风里轻颤了一下,没有灭。


    窗外莲香轻送,她没有再说话。


    *


    次日清晨,莲心镇天色微曦。晨雾未散,整个镇子仿佛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下。街道上已有零星香客,沿石阶朝山上的莲心庙走去,个个神情虔诚。


    宁梓韵一早便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墨蓝色绣莲纹的常服,外披素白披风,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显得清雅静谧。


    “姑娘,香备好了,咱们何时出发?”青芜推门而入,手中提着精致的香篮,装满了上好的清香与金纸。


    宁梓韵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远山,若有所思。


    禾凛并未同行,只留话说稍后会在镇后的茶楼会合。言语间似是有意放她自由观察,亦或是早就洞察了她心中的重重疑团。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循着信众的脚步,登上了通往莲心庙的长阶。


    石阶年久失修,缝隙里钻出苍青的野草。途中可见不少百姓手持莲花香烛,合十肃立。越往上走,那股香气便越发浓郁,却不是她记忆中那种精致的香膏味,而是一种微带苦涩、幽远自然的莲根气息。


    庙前的香炉烟火不熄,两侧石墙绘满了壁画,记录着镇子的传说与兴衰。宁梓韵缓缓走过,目光从贫瘠的水乡移到盛开的莲池,最后定格在一位“莲花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披素衣,眉目柔和,发间插着一支盛放的莲花簪。


    宁梓韵的步履猛地停住,盯着画中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姑娘?”青芜察觉到她的异样,也停了下来。


    “这画……被动过。”宁梓韵低声说,指着画中发际与莲花之间的细微处。


    细看之下,那莲花簪的线条与整体画风略有出入,尤其是花苞的走势,竟与她记忆中母亲遗留的那支极其相似。


    “这支簪子……我在母亲的遗物中见过一模一样的。”她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母亲出身书香世家,精通香道与绘事,即便后来家道落拓,那份才气也未曾减损。宁梓韵记得清楚,母亲曾亲手为她画过莲花簪的样稿,说是家族传承的样式,寓意“心净如莲,不染尘埃”。


    这种独门图样,怎会出现在这偏远镇子的庙宇壁画中?


    “姑娘,你瞧这边,还有一幅画。”青芜指着墙角的一处阴影。那里原本被灰尘与烟火熏得漆黑,隐约可见一个手捧香丸的女子虚影,画风模糊,似是曾被人刻意涂抹过。


    宁梓韵走上前去,青芜掏出帕子轻轻拂去灰尘,画像逐渐显现。


    女子侧身跪在神坛下,青丝盘起,一支断裂的莲花簪斜插其间,神情温婉中带着几分哀婉。


    “香铺店主说那位''''娘子''''死于火灾,却无人见过尸骨……”宁梓韵呢喃着,心中疑窦丛生。


    此事,绝不单纯。


    此时庙内香客渐多,僧人的诵经声响起,四下烟雾缭绕。


    “姑娘,你闻闻……这香味,好像……”青芜话未说完,宁梓韵已经皱起了双眉。


    那是一种混合了莲香与苦涩油脂的香气,极淡、极细,但她的嗅觉向来灵敏,还是捕捉到了其中那一缕熟悉而诡异的味道——正是“蝶恋丸”的气息。


    可这里是庙宇,并非香铺。


    “这香味是哪来的?”她低声追问。


    青芜四下张望,最终将目光定在供坛后方的藏香炉上。


    两人靠近一瞧,只见那炉中燃着的,竟正是同样模样的香丸,外形与香铺售卖的别无二致,只是气味更加浓烈。


    “怎么连庙里也用这种香?”青芜难掩惊诧。


    “不是普通的香丸。”宁梓韵沉声说道,取出随身香盒比对,确认原料略有不同。


    她想起昨夜禾凛曾提过,“蝶恋丸”的来源尚未查清,他已派人暗中追查制香人和旧配方的根源。而这源头,似乎就锁在眼前这间庙宇里,锁在那位“娘子”的传说中。


    “青芜,回去后先把这香丸样本收好,切记不可外传。”宁梓韵低声叮嘱,语气里带了几分警惕。


    “是。”青芜心中一凛,连连点头。


    正说着,一名穿僧衣的中年僧人忽然从内殿走出。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人,忽地一顿,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看清宁梓韵脸庞的那一刻,他神色猛地一变,随即迅速低头合十,匆匆退回了烟雾弥漫的殿后。


    宁梓韵心头颤动,转身离去。从高阶向下望去,镇上的街市已是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而在远处的茶楼窗前,一抹熟悉的暗色衣袍正静静地伫立。


    那人,自然是禾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宁梓韵与青芜步出莲心庙时, 旭日已高悬中天,微凉的山风裹挟着清苦的莲香扑面而来。当两人推开茶楼二楼雅间的房门时,禾凛正静坐窗边。他侧影沉稳,深色的袍服在光影交错间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三哥。”宁梓韵轻声唤道。


    禾凛转过头, 见她眉心微蹙, 眼底那抹凝重并未散去。他不动声色地推开身旁的梨木椅, 示意她坐下。桌上早备好了两盏茶, 那是她常喝的茉莉, 温度刚好,像是算准了她回来的时辰。


    “发现什么了?”他语气平缓, 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洞察力。


    宁梓韵坐定后,目光在他的侧颜停留一瞬, 低声开口:“莲心庙的壁画被动过手脚。画中女子发间的那支莲花簪, 与我母亲遗留的那支……几乎分毫不差。”


    禾凛指尖微微一顿,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他从案几旁取出一份叠好的拓印纸和两截折断的香丸碎块,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提前遣人入庙勘察所得。”他将拓印纸徐徐展开,“那幅被涂改过的画, 原貌大抵便是如此。”


    宁梓韵定睛看去,画中女子眉目清疏, 神态极为安详, 发间那支莲花簪的花瓣峭立、蕊中嵌珠, 正是宁家旧时独有的匠造风格。


    “你……早就怀疑了?”她抬眸看他。


    “只是合理推测。”禾凛目光深邃, “蝶恋丸所用的主材与你母亲当年留下的香经记载极度吻合。据我所查,莲心镇的香方在十多年前曾发生过剧变, 绝非土生土长的草方。”


    他顿了顿,手指轻敲着那两截香丸碎块:“更关键的是,这改变发生的时间, 与画中女子出现在镇上传说里的时间,分毫不差。”


    “你是说……有人接手了这镇子的香火传承?”宁梓韵迅速捕捉到了关键。


    禾凛微微颔首:“画中女子出现在那个时间段的传说里,传闻死于火灾,却无一人见过尸骨。这种''''巧合'''',更像是为了掩盖某种真相而刻意制造的''''消失''''。她没死,只是被彻底从这镇上的记忆里抹去了。”


    宁梓韵心头剧颤,仿佛有什么破碎的记忆在意识深处疯狂翻涌。


    “你还查到了什么?”她声音轻颤。


    禾凛从袖中取出一封略显陈旧的密信,纸张边缘泛黄,透着岁月的沉重。那纸张保存得极为仔细,四角都用细绳压着,像是有人特意装裱过,绝非随手搁置的旧物。


    “这是从镇中一名老香工手中重金买下的。当年他曾替那位''''娘子''''调香,亲眼见过她的笔迹。”


    他将信纸翻至末页,一行娟秀的小字跃然纸上:“幽心如兰,不问浮世。”


    署名处,是一个清晰的字眼——芷君。


    “芷……那是母亲的小名!”


    宁梓韵的声音陡然轻了,指节攥得发白。那个字眼落进眼底的一瞬,她愣了很久,久到青芜在旁边轻轻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眼眶瞬间温热,鼻梁也跟着酸了起来。


    “若那人真的是我娘,她当年为何隐姓埋名来到此地?又为何留下了蝶恋丸的残方?”


    禾凛覆上她的手背,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会查到底。但可以肯定,你母亲当年并非偶然路过。蝶恋丸与莲心镇的兴盛,背后藏着极大的秘密。你那支簪子如今何在?”


    宁梓韵平复了一下心绪,用力抿了口凉茶:“当年她离世匆促,我只来得及藏下一枚,其余遗物多被老嬷嬷收纳,我需回去翻找。若能找到当年的工匠,或许能验明身份。”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禾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件事的?”


    “拍卖会上,我见你看见那枚琉璃饰品时的反应。”禾凛答得简短,“那不是看见陌生珍品的神情,那是认出了某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禾凛沉思片刻,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不过,宁宁,有一件事你需警觉。这镇上的香铺、寺庙皆因那位''''娘子''''而起,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你今晨在庙中的举动,恐怕已经惊动了某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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