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梓韵踏进来的时候, 第一眼先落在了那几盏悬在梁上的宫灯上。灯罩是磨砂的, 光透出来是暖的,比大周宫里的灯光更柔, 照在人脸上不刺眼,倒像是特意为让人放松而设的。她没说话, 只是在门口站了一瞬, 把这里的气息先收进来。
角落里有一炉香在烧,气息清淡,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木香,不浓, 只是散在空气里,不经意就闻见了。宁梓韵在大周宫里住了三年, 那里烧的都是龙涎香, 稠腻, 像是要把人裹住。这种轻的、散开来的香气, 反而让她觉得可以自在地呼吸。
她暗自思忖:自己这一场以命为注的逃亡,是否真的赌对了人?禾凛身居高位, 声望显赫,却待她这般毫无保留地好。若说这只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那这份情, 实在沉重得令她难以承受。
她正神情微怔,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一扯,下一瞬便稳稳地被按坐在了一侧的圆椅上。她下意识抬眸,本以为是青芜,却撞进了一双温润如玉、带着笑意的眼中。
“怎么心事重重的?”禾凛淡声问道,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调侃。他自然地收回手,顺势提过桌上的白瓷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青芜和阿元站在不远处,瞧着这一幕,皆有些瞠目结舌。
“这算不算是……公然示好?”青芜凑近阿元,用眼神示意。
阿元心领神会,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你可别问我,主子之间的事,哪轮得到咱们当下人的置喙。”说罢,他又故作老成地转移话题,“不如好好看看这场赌石拍卖,说不定能碰上个贵人,从此飞黄腾达呢。”
青芜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当奴婢的首要职责是照顾主子,我可没元公公您这般高远的志向。”
“您说是吧,元公公。”
阿元被她一句一个“公公”叫得头皮发麻,心里叫苦不迭。若不是为了在秦地暗中行事方便,他哪愿意披着这层皮?
“青芜姑娘忠心可嘉,郡主有你是她的福气。”阿元讨好地笑道,“这酒楼是三爷的,安防自然无虞。更何况爷亲自陪着郡主,你还有什么好担忧的?今日拍卖不仅有赌石,还有各国搜罗来的稀罕小食,错过了岂不可惜?”
阿元见青芜眼底的戒心松动了不少,便半推半就地领着她走向一旁的膳食区域,背过身去时,不着痕迹地打了个手势,示意隐藏在暗处的影卫护好主子。
此时,禾凛持起一枚玉质打造的方形牌子,向宁梓韵陈述着规矩:“看中喜欢的东西或原石,便举起这牌子喊价。除非口头加价,否则默认一次举牌以五两为底。”
说罢,他将温润的玉牌轻轻放入宁梓韵手中。
冰凉的触感让宁梓韵从混沌的思绪中彻底回神。她垂眸看向那块玉牌,玉质晶莹剔透,内部精巧地雕刻着花影,她手中这块正是一朵怒放的芍药。
“真美。”她忍不住感叹。
禾凛嘴角微勾:“能进天字厢房的皆是权贵,所用之物自然要与身份相称。你若喜欢——”
见禾凛又要说出什么让她受宠若惊的话,宁梓韵连忙截断:“不用!有一块把玩便够了。”
禾凛愣了下,随即发出一阵悦耳的轻笑:“好,听宁宁的。”
赌石拍卖正式拉开序幕。这场盛会除了赌石,还穿插着许多从西域运来的奇珍异宝,台下许多富商名流正是冲着这些好货来的。随着一声声喊价,几件珍品顺利拍出,终于来到了赌石环节。
宁梓韵托着腮看着台下那些富商争得面红耳赤,心里头的紧绷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些。逃出来了。这件事在刚才那一个时辰里,被铺天盖地的新鲜与陌生压着,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想。此刻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副跟深宫截然不同的热闹,那种"真的出来了"的感觉才慢慢浮上来。
“凭直觉出价即可,不必替你三哥省钱。他那私库里的宝贝,几辈子也花不完。”禾凛打趣道,眼神柔和,让宁梓韵一时想不出拒绝的词。
“好嘞各位官爷!接下来的珍品是一件琉璃首饰,起拍价五十两。欢迎各位竞价!”
随着拍卖台上小二洪亮的嗓音,宁梓韵轻眨双眼,顺势将目光从禾凛身上挪开,望向台下。
她原本只是抱着长见识的心态随处看看。台上的小二把那枚首饰托在红布上高高举起,在灯下转了一圈,月牙形的轮廓映着光,宁梓韵的目光无意识地追过去,跟着那道弧线转了半圈——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枚首饰,她认得。
那是一枚弦月造型的琉璃饰品,月牙微弯,其右下角却有一处扎眼的缺口。
那是她化成灰都认得的东西。
她亲手做的,亲手放进母亲棺木里的,再没有第二件。
“怎么会在这里……”
心中惊涛骇浪,四肢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抽走了,连手里的玉牌都快握不住了。禾凛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侧过头,看见她脸色骤然泛白。他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地握住了她颤抖的手,借着她的手举起了那枚刻有芍药的玉牌,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五千两。”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哗然。
“是我眼拙了?那东西值五千两?”
“谁知道呢,兴许是上头的贵人为博红颜一笑,千金掷地吧。”
众人窃窃私语,纷纷抬头望向天字厢房,却只能看到重重轻纱后朦胧的剪影。
宁梓韵此时才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握住禾凛的手臂:“三哥,你疯了?那东西根本不值……”
禾凛眼神静如深潭,他并不急着抽回手臂,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宁宁,看来三哥要教你第一课了。”
他语调依旧温柔,指尖却细致地抹去了她唇边因为紧张而残留的一丝茶渍。
“值与不值,不在于银两,而在于这东西对你有多重要。只要是你想要的,哪怕倾家荡产,也值得。”
片刻后,那枚琉璃首饰被恭敬地送到了厢房内。禾凛将其放在掌心,递到宁梓韵眼前:“本王从未想过窥探你的过往,但本王盼着你能全心信我。”
“为什么?”宁梓韵握着那枚冰凉的琉璃,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本王能重返秦国,皆因宁宁当年相助。无论你信与不信,本王对此终生感激。”他神色坦然,目光如炬。
宁梓韵的心房终于松动了一角。
她想起刚才他握住她的手举起玉牌时,那个动作有多自然,自然得像是早就做过无数次一样。她当时太慌了,没来得及去想这件事。此刻静下来,才隐约觉得,这个人和亘安到底是不一样的。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不一样。
她垂下眼睫,借着烛火看向那枚琉璃。
缺口处虽细微,却清晰可见。里面还封着她当年淘气撒进去的一粒细碎金箔,那是她从母亲妆台上偷来的,那年她不过六岁,以为藏在里头就是秘密,就是她和母亲才知道的事。后来母亲走了,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粒金箔的存在。
此刻它就在她的掌心里,冰凉的,安静的,像一段从未消失过的旧时光。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粒金箔还在里面。完整的,没有人动过。
宁梓韵的鼻尖微微一酸,低下了头。
“确定是它吗?”禾凛问。
“确定。”宁梓韵轻声道,“这缺口是我幼时扑向母亲时撞坏的,那次我还被罚跪了祠堂……后来,我亲手把它放在了母亲枕边。”
她握紧了那枚弦月,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良久,她才低声开口:“三哥……若是不为难的话,咱们前往秦都的路上,能不能在月霞镇停留片刻?”
月霞镇在清安镇东北方,而禾凛原本制定的路线是直取西北。但他没有半分迟疑,点头道:“本就打算从那边绕行,不麻烦。”
“谢谢三哥!”宁梓韵终于破涕为笑。那泪还没干,笑就出来了,弄得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着,反而比平时多了一分难得的鲜活劲儿。
禾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他在宁府见过的那个少女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两侧浅浅的弧度,像是把整个人都照亮了。那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张脸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此刻撞见,还是分毫不差。
他转过脸,看向窗外那片夜色,嘴角压了压。
得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呜——”
充斥着肃杀之气的军营大帐内, 寒风穿透帘缝,带起一阵令人胆寒的哨音。微弱的啜泣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李思然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单薄的身子如狂风中的残叶般剧烈抖动。
她死死咬着唇, 哪怕尝到了血腥味, 也不敢发出半点大的声响, 生怕惊扰了上首那尊如冰雕般的男子。
她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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