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梓韵尚在迷惘之中, 自然没注意到他眼底的盘算。马车之外, 负责驾车的康腾一边操纵马匹,一边将车内的对话听了个全。
他自幼耳力极佳,加上这辆马车不过是临时雇用的民用之物,车板薄得很, 毫无隔音可言。
在他心中一向矜持疏离、仿佛断绝了七情六欲的主子,竟破天荒地在女子面前如此放软了身段, 甚至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这等异象令康腾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那场混乱中撞坏了脑子, 正置身梦中。他悄悄狠掐了自己一把, 下手没个轻重, 疼得眼角直接滑下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嘶——疼!竟然是真的!
康腾内心翻江倒海,而车内的宁梓韵却一无所知, 此刻她正被禾凛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死死困住。
那双眸子深处仿佛带着钩子,她想躲,却发现车厢狭窄得无处可逃。她越往角落缩, 他的视线便跟得越紧,明明那笑容还是温和如春风,却压迫得她心头乱跳。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在那种气场下只能生生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三……三哥?”
“嗯,我在。”禾凛盯着她,见那张秀丽的脸上染上一抹羞恼的红晕,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所幸她此刻低着头不敢抬眼,未曾发现他在听见那句娇糯的“三哥”时,耳根早已红了个通透。禾凛低笑一声,掩饰性地轻咳,将一盏温热的茶推到她面前。
“今夜会先在清安镇歇息一晚,明晨辰时再动身前往秦国。若有什么缺的、想要的,直接跟康腾或思洛说一声便是。”
“谢谢,三……三哥。”
“宁宁无需客气。”
禾凛伸手在她的发顶轻拍了几下。与亘安那种带着掌控欲的亲昵不同,禾凛的动作极其自然,透着一股润物无声的温柔,并不令人排斥,反而让宁梓韵紧绷了一夜的神经莫名安稳了下来。
就这样,她莫名其妙地多了位“亲三哥”。本想再多问几句秦国的情况,但马车一阵阵的颠簸,加上昨夜为了营造那场火场逃生的假象耗尽了心力,精神透支之下,宁梓韵不知不觉便阖上了双眼,沉入梦乡。
禾凛垂眸盯着诗书,余光却始终锁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他无奈地摇头轻笑:“你是不是对我太信任了些?怎么会认为……我对你毫无非分之想?”
他小心翼翼地解下自己腿上的毯子,改覆在宁梓韵身上,随即往车壁上一靠,闭了眼。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轮辗过石板路的辚辚声交叠在一起。
他就这样听着,没有再动。
她睡着的样子安静得出奇。三年在深宫里,怕是连睡觉都是绷着的,如今反倒在这辆颠簸的马车上睡得这般踏实。禾凛看了片刻,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那卷诗书,翻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马车辚辚,数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清安镇。
清安镇以瓷器与赌石闻名天下,此时正是华灯初上,街道两侧的商铺门前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玉石原矿。熙攘的人声夹杂着各地的方言,热闹非凡。
宁梓韵睁开眼,入目便是漫天灯火,耳边尽是人间烟火气。
“到了?”她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软糯,脸颊上还压着一处红痕,眼神迷茫又娇憨。
禾凛移开视线道:“嗯,已经到了。见你睡得沉,便没让康腾喊你。”
“怎么不喊我?害你们白白坐着等。”宁梓韵有些心虚地坐直身子,“万一……大周的官兵追来……”
“他们追不上。”禾凛截断她的话,语气极其笃定,“就算真撞上了,本王也有法子带你走。宁宁,别怕。本王既答应了护你,就一定会做到。”
宁梓韵抬眸望着他,望进那双深邃如海却又温柔至极的眼底,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也悄然平复。
下了马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街市的嘈杂与炭火的温热。宁梓韵在马车旁站了一下,只是站着,把这些气息一点点吸进来。三年了,她上一次在宫外的夜风里站着,已经是入宫之前的事。
远处有小贩在吆喝,街角传来孩子追跑的笑声,旁边摊子上的油灯被风吹得一晃,差点灭了,摊主弓身护住,又燃起来。寻常得很,却让她站在那儿,一时没有挪步。
青芜凑过来,轻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没事。"宁梓韵回过神,"走吧。"
接应的落脚处是一间极气派的酒楼,外表虽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江南水乡的婉约中透着大秦的粗犷,错落有致。一进门,便能听见丝竹声从楼上某处飘落下来,散在这满楼的人声里,不显突兀,反而让整间楼显出一种从容的富贵气。
宁梓韵自幼被锁在深闺与高墙,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正四下打量时,目光落在了一处墙角雕刻的古怪图腾上。
禾凛跟在她身侧,特意为她准备了面纱,只露出那双灵动明澈的眼眸。他看着她四处打量的样子,没有开口。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禾凛笑道。
宁梓韵迟疑片刻,小声问道:“这酒楼……莫非也是三……三哥的产业?”
禾凛看着她那差点改不过口的模样,眸光微暗,点头承认:“是。”
“果然,三哥才干卓绝。”宁梓韵轻声说着,心中却在翻腾——霄饶镇的那家铺子也有同样的图腾,难道在那时,禾凛便已经掌握了她的行踪?
“莫要妄自菲薄。若你喜欢,这酒楼送你又何妨?”
话音落下,一旁的阿元差点没站稳。这酒楼可是秦国在外的头号情报据点,主子竟说送就送?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阿元立刻换上笑脸掩饰惊骇:“不知郡主对今夜的赌石会可有兴趣?天字厢房已经备好了,若是郡主想看,奴才这就去安排。”
阿元那声“郡主”叫出来,宁梓韵愣了一下才应上。那是头一回有人用这个称谓唤她,新身份从这一刻起算是正式启用了。
“既然没看过,那便去瞧瞧。看中了什么,尽管拍下来。”禾凛看穿了她的好奇,“你现在是郡主,总要学学这些秦人的喜好。”
宁梓韵颔首道:“多谢……三哥指点。”
禾凛看着她,没有答话,只是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
相对于清安镇的灯火辉煌,驻扎在霄饶镇外的大周军营,此刻却被一股足以冻毙活人的阴冷死气笼罩。
“把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主帐内,跪在正中的传讯太监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声音细若游丝:“皇、皇上……凤仪宫突发大火……禁卫军抢救不及……等、等火灭了回过头寻去,庆和宫的淑妃娘娘……失踪了……”
亘安坐在阴影里,眸光如刃,呼吸粗重。
“朕问你,皇后呢?”
太监的头死死抵在地砖上,冷汗湿透了衣襟:“奴才……不知。凤仪宫废墟里只寻到了这个……”他颤抖着举起一枚烧得焦黑、却依稀可见“宁”字的残破玉牌。
“砰!”
亘安猛然挥袖,案几上的茶盏瞬间碎成粉末。他起身,一把抓起座椅的扶手,竟生生将其捏成了齑粉。
“你们这群废物!朕走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
雷霆之声震颤整座军营。亘安胸口剧烈起伏。他前世亲眼看着她从城楼跳下,那一幕烙在他记忆最深处,这一世本以为能护住,竟又是这个结果——
他猛地抬手,将帐帘一把撩开,站在帐口,对着夜色里看不见边的黑暗,定了片刻。
找到她。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多少遍,却在这一刻变了一个形状——不是“让她回来”,而是“不许她消失”。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可他清楚,不是一回事。
“传朕旨意——”他转身,语气比帐外的夜风还要冷,“给朕搜!哪怕把大周翻过来,也要把皇后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至于淑妃……”亘安冷笑一声,眼神冷得骇人,“若没找到皇后,她也不必回来了。”
话音未落,帐外的侍卫们已经听清了命令,各自领命散去,脚步声在夜色里迅速消失。帐营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风吹帐帘的一阵动静。
太监连滚带爬地出了帐营,心中惊骇莫名:所以,皇上的眼里,竟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吗?
帐内沉静下来。亘安重新坐回那张椅上,那把被他捏碎了扶手的椅子,已经歪斜着撑不起来了。他把它踢到一边,在案几前站着,目光落在地砖上那摊碎瓷片里,那枚烧焦的玉牌就搁在中间,“宁”字朝上。
他没有再动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丝竹乐曲袅袅入耳, 宛如轻烟在梁柱间盘旋。天字厢房内别有洞天,不仅隔绝了外头的嘈杂,更显出一份矜贵的静谧。
不同于酒楼外头江南水秀的温婉风情,这里的装潢风格更显异域华贵。厚重的暗金色帷幕垂落, 遮掩了前方通往观景台的石阶。脚下的地砖花纹犹如玫瑰盛放, 那是用秦国特产的瑰岩细细雕琢而成, 触感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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