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剧痛从小腿钻入骨髓。她身后, 两排披甲卫兵如铁铸石雕般冷峻伫立,投下的阴影将她重重笼罩。坐在主位龙椅上的男人, 一手撑着额头,眼帘微垂, 仿佛正陷入沉沉的假寐。他那一向俊美且多情的面容, 此时宛若覆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连一丝一毫的目光都不屑分给她。


    李思然眼眶红肿,泪眼婆娑地望向亘安身侧——那是正执着羽扇小心翼翼伺候着的李鹤。


    往日里,只要她一个眼神、一点打赏, 这位太监总管总能巧妙地替她周旋,让她在帝王的薄怒中化险为夷。


    “……李公公……”她几乎是用气声在哀求, 声音颤抖得如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然而, 话音未落, 李鹤那常带笑意的脸庞却冷冷地瞥了过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应声, 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对着身侧的卫兵使了个眼色。


    随即, 两个侍卫大步上前,在那李思然惊恐的注视下,粗鲁地将一块满是污秽的粗布塞入她口中。


    “唔!唔唔……”


    “淑妃娘娘, 喔不对,现在该称呼您为李美人才对。”李鹤缓缓摇着扇子,声音四平八稳,却透着彻骨的凉意,“李美人,得罪了。皇上方才下了死命令,要您好好跪着。没旨意,谁也准开口。奴才不过是照令行事,皇上的性子……您侍奉了三年,应当最明白,不是吗?”


    李鹤皮笑肉不笑地垂下眼帘,那副看丧家之犬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李思然。她那双曾经盛满灵气的杏眼,如今只剩下扭曲的不甘。


    她猛地伸出手,先是颤抖地指着李鹤,随后又指向依旧纹丝不动的亘安。


    亘安甚至没听她一句辩解,便在大众广庭之下剥夺了她的封号,降为最末流的美人,让她在满营将士面前受尽屈辱。更让她崩溃的是,为了立威,亘安竟然当着她的面,将她的心腹小娟当场斩杀。


    她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裙摆,上面的点点暗红,正是小娟临死前溅上的血。


    “大胆!竟敢在御前指桑骂槐,直指当今圣上!”李鹤面色一变,语调陡然拔高,“来人,把她那只不规矩的手给朕砍了!”


    两个卫兵动作极快,在李思然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的时候,已经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


    刀光如电,划破了大帐内昏暗的光影。


    “噗——!”


    右臂齐肘而断,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冰冷的地板上。李思然痛得双眼暴突,张大嘴想要惨叫,却被卫兵死死捂住口鼻。她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瘫软,浑身沾满了泥土与血污。


    帐中血腥味迅速弥漫,浓烈得令人窒息。


    李思然几乎要痛死过去,可心底那股疯狂的执念硬是撑着她不肯闭眼。她不信!她不信那个曾夜夜与她相拥、唤她“爱妃”的男人,竟能狠心至此!


    她用仅存的左臂,一点点地在血泊中向前方爬去。每一寸的挪动都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脸上的泪水、汗水与泥血混杂在一起,凄惨得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后方的卫兵作势要将她拽回,却被李鹤一个阴冷的眼神制止。


    李鹤缓步上前,靴底重重地踩在了李思然那只吃力支地的左手背上。


    “咔嚓——”


    指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清晰可闻。李鹤脚掌一旋,睨着脚下如同烂泥般的女人,阴恻恻地笑了:“李美人,您还真是学不乖啊。咱家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别叨扰皇上,您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李思然痛得眼前阵阵发黑,目眦欲裂。若眼神能杀人,李鹤此刻怕是已被她千刀万剐。


    “啪!啪!”


    李鹤手中的拂尘如同毒蛇般抽打在她的背上,本就破碎的衣裳瞬间绽开几道血口子。在那怵目惊心的鞭笞声中,那个坐在高位上“假寐”的男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李思然象是见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撞开了卫兵的阻拦,撕心裂肺地吼出了口:“皇上……皇上!求您……听臣妾解释!只要一下……一下就好!”


    亘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沙哑得如同砂石磨过。


    “爱妃,你想和朕说什么?”


    这一声久违的“爱妃”,让李思然燃起了最后一丝希冀。她忍着剧痛跪直身子,满眼哀婉:“皇上……臣妾真的只是想念您,想来军营照顾您,臣妾发誓绝对没有窥探军机的心思……您最了解臣妾的,不是吗?”


    她哭得肝肠寸断,却没注意到李鹤眼中那一抹近乎怜悯的讥讽。


    亘安站起身,玄色的龙袍划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的摩擦声像是死神的低吟。他一步步走到李思然面前,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是李思然曾经沉溺了三年的温柔。


    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角,甚至想要他像从前那样将她拥入怀中安抚。


    “砰——!”


    下一秒,亘安猛地一掌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狠狠扣在了一旁的案几上。案边的小刀离她的眼球不过寸许。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头骨捏碎。


    “李思然,你以为朕生气,是因为你私自跟来军营?”亘安伏在她耳边,嗓音阴沉得象是来自地狱最深处,“你怎么……还是这般蠢?”


    李思然浑身一僵。


    上一次听他喊她的全名,还是在三年前的那个酒楼。那时候,亘安只对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倒是有点像''''她'''',可惜,没她那般倔。”


    第二句是:“只要你乖乖听话,朕就许你一世荣华。”


    在那一瞬间,李思然如遭雷击。她终于明白了。


    这三年的万千宠爱,这三年的锦衣玉食,她不过就是一个影子!她是宁梓韵的影子,也是用来迷惑太后、平衡宁家权势的一块抹布!


    “哈哈……哈哈哈哈!”


    李思然突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渗出了鲜血,“亘安……你够狠!我傻……我真傻!我竟然以为这三年来,你对我哪怕有一分真情……”


    她喘着气,那股笑停不下来,停下来就要哭,哭了就没了气力。她不想在这里哭,她只剩这一点尊严。


    “废话少说,朕只问你最后一遍。”亘安拿起那柄小刀,冰冷的刀锋贴在她的脸颊上,一寸寸划过,“她人在哪里?”


    李思然冷冷地看着从脸颊滑落的血珠,事到如今,她对生死已再无畏惧。


    “皇上既然如此神通广大,肯定已经查到了吧?”她笑得极其快意,带着玉石俱焚的狠辣,“我让人在那马车的轮轴上动了手脚,浸了桐油。那马车跑得越快,烧得越旺……如今,怕是早已翻落在哪座荒山野岭,化成一堆焦炭了吧!”


    颈间的力道骤然加重,亘安的呼吸变得粗重如野兽。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这种失控的反应让李思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原来,他也会痛。


    “你心疼了?哈哈!你不是一向最厌恶她吗?我是在替你动手啊!”李思然嘶吼着,“可怜的宁梓韵,生前不得丈夫半分怜爱,死后竟也没人能为她收尸,真是……死得好啊!”


    “噗——!”


    亘安手中的小刀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她的腹部。


    李思然连吐数口鲜血,整个人伏倒在案,气息微弱。她用最后的意志,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断断续续地问道:“我……就想问……最后一句……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亘安面无表情地抽回衣角,声音冷得不带半点起伏。


    “你以为,朕会让你这种脏东西,留下朕的血脉?”


    “至始至终,朕从未碰过你。每当看见你那张模仿她的脸,朕都觉得恶心。”


    这几句话,比这帐外的寒风更冷。


    李思然瞳孔骤缩。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了。


    她一边喷着血迹,一边疯狂地在案上磕头,撞得头破血流,笑声回荡在大帐上方,惊得满营将士噤若寒蝉。


    “哈哈……报应……都是报应!”她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死死盯着亘安,“就算她活着,她也绝不会再爱你了!没有女人会爱一个满身算计、冷血至此的怪物!”


    “亘安……你根本不配得到爱!你会在你的皇位上,孤独地烂掉!我等着你……在下面等着你……”


    李思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眶中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上方的黑暗。


    那目光里,最后一刻,有的不是恨,而是不甘。不甘自己活了这一场,什么都是假的。


    庆祥三年冬,宠冠六宫的李美人突染恶疾,暴毙于随军途中。无人知晓真相,唯有那一滩被洗刷干净的血迹,见证了一个弃子如何惨烈地终结了她那场奢靡的锦绣残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李思然的尸身被拖走时, 像一袋毫无重量的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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