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掀开车帘的一瞬,她还能依稀望见宫城方向盘旋的滚滚黑烟。那火,烧得那样大,宁梓韵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淑妃心事重重,在马车的摇晃中感到头脑昏沉,终究是没能入眠。


    *


    同一时间,大周皇宫内已乱成一锅粥。调动了大半宫城的禁卫军,终于在两个时辰后彻底扑灭了凤仪宫的火势。


    然而,大局虽定,人心却散了。皇上御驾亲征在外,太监总管李鹤随侍身侧,如今凤仪宫的主子在大火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头儿,您说该怎么办啊!好端端一个活生生的皇后,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禁卫军副统领卢广此刻一个头两个大,急得满头大汗。他想起帝王出征前,还特意召他去朝阳殿叮嘱,定要守好后宫各处,尤其是凤仪宫。这下可好,皇上走后不到一日,天就塌了。


    禁卫军平日训练严峻,个个面如石雕,可现如今面对这一片焦土,他们连冷静都维持不住,深怕帝王得讯后一怒之下,让他们全军陪葬。


    “都先别嚷嚷,把嘴给老子闭严实了!”卢广一边狠捏着人中让自己清醒,脑中飞快转着,试图寻出一丝活路。


    还没等他理出头绪,远处又有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凄厉得如同鬼哭——


    “头头,大事不好了!庆和宫……庆和宫……”


    卢广眉心猛地一跳:“庆和宫又怎么了?是不是也着火了!”


    “不……不是,是庆和宫的淑妃娘娘也不见了!”


    “什么?!”


    卢广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气闷,差点直接栽倒在石阶上,幸得身侧副手眼疾手快扶住。


    “疯了……全疯了!”卢广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地咆哮道,“事关大周国本,所有人听令!兵分二路,一路持最高军令急书送往霄饶镇呈给皇上;另一路立刻封锁京城九门,方圆百里之内,禁止一切马车进出!给我搜,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卢广交待完,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凤仪宫那块被熏得乌黑、摇摇欲坠的匾额,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


    一场大火,带走了两位最重要的嫔妃,若说这背后没有预谋,打死他也不信。只是,这利刃究竟藏在谁的袖中,他却再也看不透了。


    *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京城的街坊已然显露出晨起的忙碌。


    各家店铺拆下门板,摊贩们推着木车备货迎客。在通往西城门的一处僻静角门,两道穿着华贵却有些凌乱的女子身影立于人群阴影中,显得与这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娘娘……不,姑娘,您还好吗?要不咱们先进前面的小摊歇片刻?”青芜扶着宁梓韵坐在一侧。此时店铺尚未全开,晨风袭来,带着深宵未散的寒意,吹得两人瑟瑟发抖。出来得太过匆促,她们只带了一些首饰细软和保命的文书,却忘了清晨的温度会骤降得如此厉害。


    宁梓韵不停地搓着手臂取暖,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她朝着青芜摇了摇头:“不用,不能停。这时候城门的防备最松,若耽搁了,等宫里的消息传到九门提督府,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可……可是他们说好要过来接应的,怎么时辰都到了还不见人?”青芜小声抱怨着,紧紧护在宁梓韵身侧。


    禾凛未如约出现,宁梓韵虽心生疑惑,却并未惊慌。两世为人,她对禾凛的人品有着近乎直觉的信任,他既然答应了要带她离去,绝不会食言。想必是京城内外的防线变动,让他受了阻。宁梓韵心中更多的是忧虑,怕自己这一场火引来了太多目光,连累了他。


    正思量间,一阵极其规律的马蹄声从巷尾传来。接应的人,终于现身了。


    两辆马车停在了角门外。一辆木质简陋,外涂青漆;另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却隐隐透出华贵的气息,车辕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弦月标记。


    “宁姑娘,请上车。”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小伙子,笑起来时脸颊两侧有两个深深的酒窝,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宁姑娘?”许久未听闻这出阁前的称谓,宁梓韵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鼻尖一酸。


    小伙子挠挠头,憨笑道:“是咱爷吩咐这么喊的。属下康腾,以后便是您身边的护卫,有事尽管使唤。这位是思洛,爷专门挑来伺候您的,她懂些拳脚,护着您最是妥当。”


    “奴婢思洛,给姑娘请安。”一侧面色冷冽的姑娘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姑娘若有问题,待会儿在车上细说,时间紧迫,先出城。”


    尚未弄清禾凛究竟在哪,宁梓韵已被半推半扶地送上了那辆带有弦月标记的马车。


    尚未坐稳,马车便是一个颠簸。宁梓韵身子不稳,往前扑去,一头撞上了一堵“墙”。一股清冽混杂着松木香的气息扑鼻而来,她皱着鼻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待看清眼前的画面,她整个人僵住了。那所谓的墙,竟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三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惊觉禾凛竟然就在车厢内,宁梓韵顿时如受惊的小鹿般连连后退,却因厢内<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狭窄,退无可退地靠在了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壁板。


    等了许久,不见禾凛发话,宁梓韵这才悄悄地抬眼望去——


    只见他一袭月牙色暗纹长衫,腰间束着一条水蓝色的丝带,手中正捏着一卷诗书,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盏中热茶,一边神情闲适地翻阅。那俊美的侧颜,在昏暗的车内透出一种光风霁月的矜贵,与这仓皇出逃的情形格格不入。


    “看够了吗?”


    宁梓韵一愣,不知何时,禾凛已将视线从诗书上挪到了她身上,正噙着一抹揶揄的笑意望着她。


    “我……我只是……”被当场抓包的窘态让宁梓韵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转移话题,“我是在想,三爷贵为摄政王,怎会冒这种大险,亲自潜入大周接我?”


    禾凛声音平淡如常:“计划是本王提的,人自然也要由本王亲手接回来。否则,你若出了事,本王拿什么赔给宁家?”


    “那……刚才这一路是不是遇上事了?我见康腾他们神色匆匆。”宁梓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衣角的一丝血迹。


    禾凛神情未动,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杀意:“只是临时换了马车,耽搁了片刻,是本王来迟了。”


    见他唇角抿得死紧,宁梓韵便知他在瞒着自己,也没有再追问。


    “对了,本王已为你安排了新的身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周的皇后,而是我大秦摄政王的远房亲戚——昭阳郡主,禾宁。”


    “……”宁梓韵听得哑然失笑。这身份,升迁得倒快。


    “姓禾……这会不会太扎眼了?”她有些迟疑。大周逃掉的皇后,转头成了秦国摄政王的远亲,这简直是把“真相”贴在脑门上。


    禾凛放下茶盏,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狂傲:“放心,本王安排得妥妥帖帖。在大周,你是死于大火的废后;在大秦,你是一直养在别苑的郡主。只要本王点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看着她,语调忽而变得温柔:“只是要委屈你,从一国之母的尊荣,降格成一个闲散郡主了。”


    宁梓韵释然地摇了摇头:“不委屈。在大周那座金色的牢笼里,有没有那个虚衔都是一样的。现在,我只想做我自己。”


    “不过……我这远房亲戚突然出现,秦国朝堂那群老狐狸真的不会起疑吗?”


    禾凛微微侧头,月光透过帘隙照亮了他眼底的寒星。


    “他们纵有疑心,也无胆质疑。因为……本王不准。”


    宁梓韵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了。


    马车行至西城门时,她伸手挑起了一角车帘。晨光里,京城的街道正缓缓展开,摊贩的叫卖声从远处飘过来,稀薄而寻常。她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的飞檐在天光里渐渐变小,那一片琉璃黄在晨雾中沉默地退远,直到被路旁的屋檐遮住,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放下车帘。


    “宁宁。”禾凛开口,声音不高。


    “嗯。”


    “往后的路,本王陪你走。”


    宁梓韵没有立刻应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那双手,看了片刻,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马车辚辚,驶出了城门,驶进了更广阔的晨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不待宁梓韵细想, 禾凛忽又开口,语气悠然却不容拒绝:“日后在外人面前,一律喊本王''''三哥'''',以免被人抓了把柄, 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宁梓韵微微抿唇, 总觉得这称呼听着哪里透着股怪异, 但见禾凛神情自若地翻阅着手中的诗书, 一派光风霁月的端正模样, 又觉得自己许是死里逃生后太过敏感,想得多了。


    “愣着做什么?喊一声来听听。”禾凛合上书, 脸上波澜不惊,唯独那双深邃的褐眸中藏着几分隐秘的笑意与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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