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宁梓韵轻声微动,欲拉开几分距离,却被那只铁甲覆盖的大掌牢牢圈住。


    “别乱动。”帝王嗓音低哑,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仅仅是一个拥抱,便让他几乎无法挪动脚步。


    “皇上,辰时已到,将士们都在等着,您该出发了。”宁梓韵伏在他耳畔软糯地提醒着,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实则是在轻轻推搡。


    “朕很快回来。你乖乖待在宫中,哪儿也不许去,知道吗?”


    前世,她是为追回淑妃才随了军;此生,亘安布下重兵守住凤仪宫,为的就是断了她出逃或者涉险的任何可能。


    “臣妾谨遵皇上吩咐。”


    目送着浩浩荡荡的军队远去,宁梓韵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刹那消失殆尽。


    “娘娘,皇上刚才那话,该不会是怀疑您……”青芜小声嘀咕。


    “嘘,别瞎想。”宁梓韵眼神清明,压低声音道,“等消息就行。”


    其实,宁梓韵早已将讯息传了出去。经过上次字条可能被劫的教训,她这次不再假手于人,而是将字条直接搁置在隐蔽的窗台上。果不其然,字条放上去不过一刻钟,便有人将其取走,原地只留下一朵带露的茉莉。


    “那奴婢需要先整理行囊吗?”青芜在屋内一边扫尘一边低声询问。


    宁梓韵看着指甲上淡粉色的蔻丹,神色从容地点了点头:“带几件耐脏的常服,把你入宫前的那些旧首饰带上。至于那些宫里赏赐的、华而不实的东西,一件也别带,路上太重反而是累赘。”


    “首饰只带入宫前的?”青芜有些不解,“娘娘,若要为了以后变卖,宫里赏赐的那些不是更值钱吗?”


    “傻青芜。”宁梓韵冷笑一声,“宫里打造的东西都有特殊的内造印记,拿去民间的当铺变卖,那不是摆明了告诉官府我们的行踪吗?至于亘安送的那些……”她眼神微微一暗,“我嫌脏,不带。”


    青芜恍然大悟:“还是娘娘考虑得周详!”


    *


    下午,宁梓韵在御花园逗留了许久,采集了些新鲜的花瓣和露水,正欲回宫,却在凤仪宫不远处被一道身影拦下了。


    “淑妃,今日怎有闲情雅致来此?”


    拦路之人正是多日不见的李思然。见宁梓韵手中提着花篮,一副闲适淡然的模样,淑妃便气不打一处来。


    “宁梓韵,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淑妃压低声音,语带急切。今早皇上出征,她本想趁乱跟去,可禁卫军将庆和宫守得死死的。


    “淑妃,你在庆和宫待了这么久,脑子没长进,脾气倒是越发见长了。”宁梓韵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你!”淑妃作势要扑上来。


    “本宫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宁梓韵侧身避开,朝青芜使了个眼色,“你急什么?”


    “真的?”淑妃将信将疑。


    “嗯。今晚,我会让人送东西过去。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宁梓韵摆手,领着青芜径直离开。


    当晚,淑妃便收到了宁梓韵派人送来的一盒桂花糕。糕点清香扑鼻,内里却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清晰地标明了今夜禁卫军巡逻的空隙以及出宫的秘道图。


    看着那张字条,淑妃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娘娘,皇后娘娘的话,真的可信吗?”小娟在一旁忧心忡忡。


    “已经到了这一步,由不得本宫不可信。”淑妃深吸一口气,“宁梓韵可以没有皇上,但本宫若没了宠爱,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


    凤仪宫内,丑时将至。


    宁梓韵站在偏殿的门槛前,手里攥着一支蜡烛,烛光在夜风里颤了几下,险些灭掉。


    她看了看那间积了多年的偏殿——里头堆着些旧年的账册和无人问津的节礼,木架子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还搁着几盆早已干死的花草。那些花是凤仪宫的老物件,她搬进来时就已经死了,换也懒得换,就那么放着,谁也没去管。


    她俯身,将那支烛火凑近了角落里一摞干透的旧绢纸。


    火舌舔上去的那一刻,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只是一道细小的光在黑暗里慢慢大了起来。


    宁梓韵退出门槛,转身往寝殿走去。她没有回头。


    青芜已经裹好了包袱,缩在门边等她,见她出来,那双眼睛里有惊惶,也有问句,却没有开口。


    “走了。”宁梓韵只说了两个字,披上黑色的斗篷,将帽沿压低。


    “娘娘,您快看!”青芜还是忍不住,压着声音惊呼了一句。


    她们站在凤仪宫的院子里,看着那座偏殿的窗纸从里头透出越来越亮的橙红,随即听见第一声木梁发出的闷响,浓烟开始从屋脊的缝隙里往外涌。


    “着火啦!凤仪宫走水了!快救火啊!”


    喊声从宫道那头蔓延过来,脚步声乱作一团。禁卫军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引开了注意力,纷纷往火场奔去。


    淑妃在庆和宫中惊醒,愣了片刻,随即背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拉着小娟消失在了庆和宫后门的阴影中。


    而在火光映射的另一边,宁梓韵立在院中,没有动。


    那座偏殿烧得很旺。火光将整片夜空都染得微微发红,映在她脸上,暖的,却照不进她眼底去。她在这宫里住了三年,从没有踏进过那间偏殿超过两次,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它烧起来,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不舍。


    只是确认。


    “娘娘。”青芜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宁梓韵收回目光,转过身,抬脚迈出了凤仪宫的院门。


    那把烧起来的火,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黑色的斗篷裹住她单薄的身形,她和青芜一前一后,没入了宫道深处那片尚未被火光照到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按照原定计划, 淑妃本应在偏僻的耳房静候接应之人,可火势起得比她预想中还要猛烈。她等了又等,始终未见人影,听着外头嘈杂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终究是坐不住了, 带着小娟提早前往御花园西北角的凉亭外侧。


    那处茂密的林荫掩映间, 藏着一扇经年累月被荒草遮盖的小门, 那是她今日才从那盒桂花糕的字条中得知的命门。


    “娘娘, 咱……咱真不再等会儿吗?”小娟望着那不足半人高、满是蛛网泥泞的小门,语带犹豫。


    门扇窄小破旧, 一看便知是为运送秽物或宫中下人私相授受所设,绝非贵人所出。让一位盛宠三年的妃嫔从这种狗洞爬出去, 若传扬开来, 这辈子的体面也就彻底扫地了。


    淑妃却猛地一摆手,眼中闪过一抹狠戾:“若再不走,就真没机会了!皇后先前说过午夜会制造混乱,如今凤仪宫火势滔天, 禁卫军都被引了过去。若是等火灭了,禁卫军各归其位, 咱们就是插翅也难飞。”


    凤仪宫走水非同小可, 整座皇宫的防线此刻都向东南倾斜。淑妃看着远方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心中说不出是快意还是战栗。那个看似清冷的宁梓韵, 动起手来竟这般不要命,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皇后。


    见主子心意已决, 小娟不再多言,两人顾不得锦衣华服上的泥尘,咬牙从小门匍匐而出。


    依据纸条上的指引, 她们在宫墙外的密林里寻至一棵挂满奇异骨饰的老榕树下。两辆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里。一辆朴实无华,车身斑驳,似是寻常农户进城送菜所用;另一辆则稍显华贵,虽然没有任何铭文,但车幔上悬挂着的一面黑色小旗,旗上的图腾与字条所绘的分毫不差。


    马车旁的几名黑衣男子神情自若,见她们现身并未露出异样,只微微颔首示意。


    淑妃提起被划破的裙摆正要登上那辆华贵的马车,却忽然停下脚步。她眼珠一转,朝小娟递了个狠辣的眼色,指尖微不可察地掠过那辆朴素的马车,微微抬了抬下巴。


    小娟跟随主子多年,立刻心领神会。她趁着淑妃与护卫交谈、核对身份之机,动作极快地绕到那辆朴素马车的后侧,用随身藏着的尖锐簪子在轴承处做了些暗记,又往内里泼洒了些刺鼻的桐油,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淑妃身边。


    马车快速行进离京,直到颠簸感逐渐平稳,小娟才压低声音,惊魂未定地问:“娘娘,方才让奴婢在那车里动脚,是为了……”


    “嘘——”


    淑妃将食指轻抵在小娟唇前,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此时车厢内除了她们二人,只有车外策马的黑衣侍卫。虽说这些人是来救她的,但在没见到亘安之前,她谁也不敢信。


    “那辆车定是宁梓韵给自己留的后路。我在车上动了手脚,若禁卫军追上来,那辆烂车就是最好的挡箭牌;若没人追,让她在那车里吃点苦头,也算报了这几年的仇。”


    小娟讨好地笑了笑,替主子轻揉着僵硬的肩膀,却未察觉淑妃在低头的一瞬,眼底滑过的一丝哀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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