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娘娘以为皇上政务繁忙,不会过来了,便已在亥时就寝。还请皇上恕罪。”青芜硬着头皮,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缓,生怕露出破绽。
亘安听了这话,眼神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他想象着她一个人枯坐灯前,等到了亥时三刻,最后终于失望地熄灯阖眼——那份乖巧与失落交织的模样,让他心头酸涩不已。
“朕进去看她一眼,一会儿就走,不会惊动她。”亘安的声音放得极轻。
“皇上不可!娘娘睡得浅……”
青芜吓得几乎要尖叫,却被李鹤眼疾手快地拉到了旁边。李鹤以过来人的口吻宽慰道:“姑娘放宽心,皇上这是疼娘娘呢。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就在这候着吧。”
青芜瘫坐在地,背脊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寝殿深处。
珠帘轻扬,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亘安在帘后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了殿内的昏暗,才慢慢走近。寝帐一侧的矮架上晾着几束药草,他认不全那些草名,却能闻出其中有几味是护心安神的,那气息淡淡地弥散在整间殿内,让他的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了。案几上搁着一盏熄了的灯,旁边压着半张裁好的素纸,纸上只有几个字,看不清写的什么,他没有去动。
他走到榻边坐下,凝视着她的睡颜。一头青丝铺散在枕上,衬得肌肤胜雪,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
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草木幽香让他有一瞬的失神。亘安缓缓俯身,双唇在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一瞬,宁梓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梦中低嘤了一声,微微皱起鼻尖,侧过头去。
亘安僵在半途,随即哑然失笑:“睡着了还知道嫌弃朕,你啊……”
那一吻最终只轻轻落在她的眼睫上。
他取出怀中的紫檀木盒,轻轻拨开芍药金锁。月光透窗而入,照亮了盒中之物——那是一对水滴形的极品翡翠耳环,和一只通透得毫无杂质的满绿玉镯。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牵起她右手的柔夷,将那只温润的玉镯缓缓套入。
“这副镯子,比你及笄时那一副还要好。”他低声呢喃。
亘安看着那翡翠衬着她腕间的皮肤,忍不住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轻声离去。临出帘前,他回了一次头。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落尽头,原本“熟睡”的女子猛地睁开了眼。
宁梓韵缓缓从被褥中坐起,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看着腕上那只玉镯在月光里泛着光。
她知道他是重生者,这一点她已经确定了太久。那股子急迫而偏执的弥补劲头,那些在旁人眼里像是天降甘霖的恩宠,是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他死而复生,记起了什么,忘了什么,又打算用这一世换什么。
她抬起手,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色,看着那只镯子。翠色极好,通透无一丝杂质。她分不清那是他重生后特意寻来的,还是从某个角落翻出的旧物,也不想分清。
“娘娘!”青芜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见宁梓韵已然“醒”了,忙不迭地拍着胸口,“还好您及时翻窗进来了,奴婢方才真的要吓死了。”
宁梓韵放下了手。
“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里没有欢喜,只有无尽的迷茫。
“许是皇上想起了从前的亏欠,想补偿您吧。”青芜叹了口气,“瞧这镯子的成色,怕是把私库都翻遍了。”
“补偿?”宁梓韵嗤笑一声,唇角浮起一抹从未有过的苦涩。
她看向青芜,眼中的困惑如同迷雾:“青芜,你觉得……本宫该原谅他吗?”
如果是前世的宁梓韵,只要得他一个眼神,便能原谅他千百次的践踏。可这一世,她的心被寒冰封了一层又一层。
青芜沉默了一瞬。她是陪着宁梓韵长大的,那些在寂静深夜里无声流下的泪,那些剪也剪不断的白发,她都看在眼里。
“不。”青芜眼神坚定,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娘娘,大不敬地说一句,您爱着皇上的那几年,奴婢从未见您真正笑过。既然痛苦远比快乐多,那这份爱,不要也罢。”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碎了宁梓韵心中最后一丝游移。
她缓缓伸出手,捏了捏青芜的小脸,唇边绽开了一抹舒展的笑意:“本宫的青芜,总算是长大了。”
青芜被她捏得瘪了瘪嘴,却没有躲,只是红着眼眶低下头去。
宁梓韵低头看向那翡翠镯子,神色逐渐冰冷,却并未将其褪下。
这补偿,既然是他主动送上门的,那她便收着。
只是他的心,她早就……不稀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御书房内, 龙涎香气氤氲,与淡淡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案前,女子左手轻轻扶住案角,右手执着墨锭, 正专注而缓慢地磨着墨。几缕调皮的青丝从她的鬓边垂落, 随着动作轻拂过白皙的面颊。她想抬手拂去, 奈何双手皆不得空, 只能微微皱起鼻尖, 那双灵动的狐狸眼里顿时盛满了无措。
坐在一旁的亘安目光一旦落在宁梓韵身上,便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伸出手, 指尖轻柔地将那缕缠人的发丝别到她耳后。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那柔软的耳垂,竟让他贪恋得忍不住多摩挲了几下, 最后带着几分克制的占有欲, 轻轻捏了一捏。
喉结在阴影中无声滚动,亘安猛地移开手,连灌了数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怎不见你戴那对翡翠耳环,可是不喜欢?”
宁梓韵尚未从方才的亲昵中回神, 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头掩饰:“臣妾喜欢的, 自然是喜欢极了, 才会连这手镯也时刻戴在腕上。至于那耳环……”
她垂下眸子, 掩去眼底深处的冷意, 声音细若蚊蚋:“那翡翠一看便是倾城的极品,臣妾哪里舍得轻易戴出来。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 臣妾该心疼死了……”
话未说完,她的脸颊已悄然浮起两朵红云。此时的她,看上去与平日里那副清冷傲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倒真像个沉浸在恩宠中的娇弱妃子。
亘安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声宽慰道:“磕坏了朕再给你买就是,大周国库里多的是。你是朕的皇后,自然要用世间最好的。”
他看着她,眼前浮现出宁梓韵当年初入宫时的画面。那时候她虽在尚书府认祖归宗,却因母家复杂的背景而备受冷落,若非太后周旋,她甚至无法在宫中立足。他只觉得越回忆越心疼,右手轻轻一拉,便将宁梓韵整个人揽入怀中,紧紧按在自己宽阔的胸口。
亘安的每一句情话,落在宁梓韵耳中却如冰冷的寒风入骨。
这些日子亘安态度的巨变,那股子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捧给她的劲头,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也是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重生者。唯有重活一世,他才会这般突如其来地转了性,将所有的温情都砸向她。
她未曾感动,只觉讽刺。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怜惜,这一世竟要用一条命和满心的疮痍来换,值得吗?
答案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日来,他为边境战事殚精竭虑,眉宇间尽是倦色,可想到再过几日就要御驾亲征,他看着宁梓韵,眼神里尽是不舍。
“梓韵,边境局势你应也知晓了几分。朕过几日便要亲征霄饶镇,朕不在宫中这段时日,若有变故,你可直接与国师商议。万事小心,知道吗?”
听见“边境”与“亲征”二字,宁梓韵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一颤。
亘安以为她这是在为他担忧,心中一软,亲昵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别怕,朕是大周的皇帝,定能平定祸乱,很快便会回来。你乖乖在宫里等着朕。”
宁梓韵将脸深埋进他的胸口,掩住那抹冰冷的讽刺,声音闷闷地传来:“臣妾……就不能跟着皇上一同去吗?”
“乖,听朕的话。军营那种地方环境恶劣,哪里是你能受得了的?”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你待在宫里,朕才放心。等朕凯旋归来,下次西北狩猎,朕必带你同往。”
“皇上说话可得算话,臣妾可都记在心里了。”
“君无戏言,若朕失信于你,任你处置!”
宁梓韵低垂着头,没有说话。意浓情真之时,边关急报再次打破了御书房的宁静。亘安终究是按下了心头的情动,松开怀抱,与他的红颜暂别。
*
边境战事愈演愈烈,亘安决定提前出征。
翌日清晨,青龙门外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宁梓韵亲至城门口送行。其余妃嫔无一人到场,据说是由禁卫军得了圣旨,严加看守各宫不得出入,而这些细节,都是宁梓韵后来才听青芜提起的。
亘安一身玄金铠甲,英武不凡。他俯身,与宁梓韵额头相抵,炙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带着几分临行前的不舍与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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