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常年无人问津,杂草丛生,唯有宫门口那棵枯死了一半的老槐树见证着岁月的荒凉。
还没靠近,树影下便走出一个人。
“娘娘,您可总算来了,我家爷都等您快一整日了。”阿元一见到宁梓韵,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幽怨,“要不是瞧见您收了那朵茉莉,爷还以为您变卦了呢。”
宁梓韵一愣,脚下的步子微顿:“我字条上写的是亥时。”
“亥时?”阿元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哪有的事,爷收到的字条上只写着“有事商议,绿萝”几个字,连个时辰都没标。爷怕错过了,从今几个一早就在窗台那儿坐着了。”
宁梓韵心中咯噪一声,呼吸在寒夜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她转过头,望向殿内。
灯火微弱,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的剪影。那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侧脸在烛光下俊逸如玉。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视线在那万千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抹暗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温柔的笑。
那一刻,宁梓韵原本因为惊惶而剧烈跳动的心,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迈步入殿。
“等了这么久,腿还受得住吗?”宁梓韵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解下自己那件厚实的披风,蹲下身,轻轻盖在他盖着薄毯的膝头上。由于刚才疾步行走,她的鼻尖微红,气息还带着些许急促,“虽说还是盛夏,可大周北方的夜风向来微寒,你又没法走动,受了凉可怎么好?”
这话是对着一旁的阿元说的,可那双布满了担忧的狐狸眼,却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禾凛的脸。
禾凛看着她如同一只归巢的小鹿般忙活,胸口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焦躁竟瞬间消散。他闻着披风上那股独属于她的幽香,指尖不由自主地抚过布料的纹路。
“无妨,宁宁不必担忧。”
他看着她额间渗出的细汗,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字条的事,大概是传递途中出了岔子。”
他说这话时,垂下眼帘,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随即停住了。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宁梓韵没有察觉,只听他接着说,“你能来,本王便已经很高兴了。”
宁梓韵眼眸闪了闪,心头的愧疚愈发浓重:“三爷既然提早到了,怎么不派人来凤仪宫说一声?哪怕只是个暗号也行,何苦在这儿生受这几个时辰的冷清。”
阿元在一旁刚想插句嘴,被禾凛一个淡淡的眼风给生生钉在了原地。阿元撇了撇嘴,很识趣地退到了宫门外。
他在心底嘀咕:哪里是没派人去?爷前脚刚派人去探消息,后脚就传回说皇上在凤仪宫留宿,爷在那儿坐了一晌午,那脸色沉得比这外头的黑天还吓人。
“三爷,先前你提到的那件事,我考虑清楚了。”
宁梓韵抬起头,月光与烛影在这一刻重合。
“我想去看看宫外的景象,不再当这深宫高墙里的一只金丝雀。只是离去的时机,我还需要再想想……”
想要在这重兵把守的禁宫里,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皇后,且不牵连身后的家族,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只要你愿意踏出这道门。”禾凛突然开口,他伸出手,极其认真地握住了她搭在披风上的指尖,“剩下的路,纵使是刀山火海,本王也替你开。”
他的语调很平稳,却带着一股千军万马都无法撼动的坚定。
宁梓韵怔怔地看着他。
“本王只问你一句。”禾凛盯着她的眼,那双褐色的眸子像是要将她的灵魂看穿,“宁宁,你对那个男人……可还有情?”
夜风骤止。
波弦宫周围的枯叶在那一刻停止了摩擦。
宁梓韵望着他。亘安,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也是她上辈子最大的笑话。
“情?”宁梓韵笑了,笑得豁达而清冷,“我曾心悦他如命,也曾怨怼他入骨。可如今,心早已成灰,情亦已断。如今他爱谁,宠谁,江山坐不坐得稳,都已与我无关了。”
她一字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这两辈子的荒唐画下句点。
禾凛听着,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宁梓韵以为他要说什么,下意识地微微抬起眼——
他却只是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朵白嫩的茉莉,慢慢地,将那朵花别进她的发间。
动作极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低,“宁宁,本王信你。”
这一声“信你”,比世间任何誓言都要厚重。
在那昏暗的波弦宫内,暗红的斗篷与象牙色的长袍交织,像是在这场棋局的废墟上,开出了一朵决绝的生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月色如水, 斜斜地洒落在瓦檐檐角,清冷中透着几分疏懒,与屋内那盏将残的孤灯、以及男子奋笔疾书的紧张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滴烛油悄然坠落,恰好晕开在刚写好的奏折边角, 随即渗入笔端, 将墨迹洇出一片模糊。
亘安抬手拂开笔尖上的油渍, 刚欲续写, 烛火又调皮地晃了一下, 再度滴落于同处。他微微皱眉,正欲唤人, 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窗外,发现那轮孤月已高悬正空。
“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脑中忽地闪过今晨临行前对她说的那句话——答应过她, 今晚会过去。
若是换作旁人, 此刻或许正满心幽怨地埋怨他的敷衍与失信,可亘安知道,那个人绝不会。入宫三载,宁梓韵从未对他要求过什么。
即便受尽冷落, 她也只是静静地忍耐,从未有一句怨言。那一双如小鹿般的狐狸眼, 曾无数次在他转身离去时, 在背后默默追随, 眼底盛满了委屈, 却又透着令人心碎的倔强。
一思及此,胸口竟漫上一阵如绞般的闷痛。亘安猛地放下朱笔, 推开案几,急欲起身赴约。
脚步才迈出一步,他又生生顿住, 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物事。他快步走向书柜,指尖在第三层泛黄的书册上轻轻敲击了三下。只听“咔哒”一声,书页翻转,露出一处隐秘的暗格,内里静静躺着一方精致的紫檀木盒。
盒身挂着一把芍药花型的金锁,细工繁复。那是她最爱的花。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皇上,再过两刻钟便到子时了,您这是要……”
李鹤身为贴身太监,自然是主子不歇,他也不敢阖眼,方才正靠在廊柱边打个盹儿,见亘安竟抱着个木盒子匆匆出门,连忙迎了上来。
“去凤仪宫。”亘安语气低沉却坚定,“朕答应过她的。”
李鹤一愣,还没等回过神来,主子已然走入了夜色中。
他忙不迭地小跑跟上,一边擦着额角的冷汗,一边暗自腹诽:皇上什么时候把这些随口的承诺当真了?从前对那些嫔妃说“晚点过去”,哪次不是石沉大海?今几个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难不成,皇上对凤仪宫那位,当真是动了真章?
李鹤的脸皱成了苦瓜。他想起自己先前还在那些小太监面前大放厥词,说皇后不过是个摆设,若帝后真的和睦了,他岂不是要自打嘴巴?做奴才的,最怕的就是主子心意突变,他这会儿正盘算着,日后得换个法子去凤仪宫献殷勤了。
为了不惊扰宫中禁卫,亘安并未命人备轿,而是亲自徒步前行。
朝阳殿与凤仪宫的距离在六宫中算得上遥远,几乎横跨了大半个内廷。这条宫道,亘安已有将近三年没有在夜里走过了。路过庆和宫时,那里灯火还亮着,隐约有宫人说话的声音透出来,他扫了一眼,脚步没有停。当初选址时,他刻意将受宠的淑妃安排在离朝阳殿最近的庆和宫,只为图个方便。如今想来,那个“方便”二字,究竟方便了谁,便宜了谁,他心里清楚。
可今夜,天寒露重,这孤寂漫长的宫道,他竟走得甘之如饴。
抵达凤仪宫时,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已然紧闭。冷月照在影壁上,静得几近幽寂,透出一股子与世隔绝的荒凉。
亘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娘娘应是等久了,已经先睡下了,奴才这就去敲门?”李鹤在后头试探着问道。
亘安未曾言语,只是神色冷峻地立在台阶下。片刻后,他示意李鹤叩门。
“吱呀——”
厚重的宫门缓缓开了一道缝,探出头的是宁梓韵的贴身宫女青芜。她显然是一脸睡意,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当今圣上,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外衫都未穿整齐便跌撞着跪倒在地。
“皇、皇上万岁!”
青芜打着哆嗦,一张小脸惨白如纸。李鹤见状,生怕惊扰了圣驾,连忙上前虚扶一把:“哎哟,青芜姑娘快起来,你家主子可是歇下了?”
提及主子,青芜脑中那点睡意瞬间被惊醒。她心跳如鼓,指尖死死抠着地砖——娘娘还未从波弦宫回来,若是皇上此刻进去,那便是杀头的死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