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食盒打开,将那道虾球夹了一颗搁进碟中。蒸汽散开,鲜味扑鼻,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动筷。


    青芜在旁边看着,不知为何,只觉得娘娘此刻的神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好吃吗?”青芜小声问。


    “嗯。”宁梓韵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手指轻抚过冰凉的木盒边沿,那些曾经藏在细节里的心意,如今正一点一滴,悄然浮出水面。


    “看来,有人确实等了很久了。”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清晨, 一缕熹微的阳光穿透蝉翼般的纱帘,在梨花木窗沿上投下一道斑驳的影。宁梓韵悠悠转醒,视线尚未全然清明,便先嗅到了一股极淡、却极清雅的幽香。


    她侧过头, 看见窗棂边静静躺着一朵茉莉。


    那花开得极好, 白净无瑕, 层层叠叠的花瓣边缘还带着些许未干的晨露。宁梓韵伸出指尖, 将那朵花轻轻捧起, 凑近鼻端细细嗅了一嗅,清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轻快:“看来他已经收到玉佩了, 动作倒是一如既往的快。”


    这些日子,凤仪宫的门槛都快被庆和宫的人踩烂了。淑妃李思然像是变了个人, 不再如往日那般咄咄逼人, 反而日日遣人送来珍稀珠宝、名家画轴,不过短短数日,宁梓韵的私库里就堆满了那位“宠妃”的心意。


    李思然想要的很简单——求得一个随军的名额。


    宁梓韵看着案头堆积的礼单,自嘲地勾了勾唇。这深宫内苑, 人人争宠夺权,闹到最后, 连最真挚的爱都能拿来过秤, 成了博弈的筹码。


    “娘娘, 皇上刚下早朝, 正往咱们凤仪宫这边来呢。”小德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急促。


    宁梓韵心知肚明, 这都是亘安最近那股子“悔悟”的劲头。她拧了拧眉心,指尖在那朵茉莉花瓣上流连片刻,才抬首回了一句:“知道了, 吩咐小厨房,多准备一道南瓜粥。”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木然,却在那平静下藏着一丝旁人难辨的防备。


    南瓜粥,那是前世她为他亲手熬过无数次的味,也是一道刻在大周后宫旧时光里的残影。


    听见吩咐,小德子越发摸不透这位皇后的心思。


    若说主子对皇上复了情,可那眼神里分明冷得能掉冰渣子;若说不上心,又为何每次皇上驾临,她都要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下那几道他最爱的菜色?


    小德子一边挠着脑袋,一边忙不迭地往小厨房跑去。


    不多时,玄色的袍角划过凤仪宫的白玉台阶。亘安踏入殿中时,周身还带着议事殿那股子冰冷肃杀的气息,眉宇间尽是处理边境战事的疲惫与隐火。


    “臣妾给皇上请——”


    “免礼。”


    宁梓韵刚欲俯身,亘安已大步流星跨到她跟前,伸手将她稳稳托起。他的力道有些重,带着他一贯的强势与霸道,指尖的温热隔着布料传过来,让宁梓韵下意识地想蜷缩。


    桌上的膳食精致清简。当亘安扫见那碗热气腾腾、颜色金黄的南瓜粥时,眉宇间那股阴霾竟散去了几分。


    “皇后有心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某种迟到的悔悟。亘安坐下,轻尝了一口。南瓜被刻意切成大小匀称的方块,方便入口,粥底滑腻细腻,入口即化。那种温润香甜的味道,像极了许多年前,他还未登基,她还是那位清冷矜持的尚书千金时,两人在冬日暖阳下相对而食的旧时光。


    胃里渐渐有了温度,也让他紧绷了一早晨的情绪稍稍松弛。最近,匈奴与蛮夷的议题成了早朝上的火药桶,文臣主和,武将主战,各个派系都在他耳边据理力争,教他头痛欲裂。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身侧的女子。


    宁梓韵用膳极秀气,先是小口地抿了一口粥,随后修长的指尖撕下一小块软糯的馒头,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像只极其警觉又恬静的猫儿。才不过吃了几口,她便放下了牙箸。


    亘安的视线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身上。宁梓韵再怎么清冷淡漠,也无法对那股灼热的视线视而不见。


    她执起清茶润了润喉,轻声道:“皇上今日这般看着臣妾,可是有话要说?”


    亘安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干咳一声:“朕看你最近……似乎和庆和宫走得挺近的。”


    “嗯,淑妃妹妹确实来过一趟。她来求臣妾,希望能求得皇上的恩典,解除她的禁足。”宁梓韵语气如水,脸上的神色在晨光中显得晦暗不明。


    “你答应了?”亘安追问。


    “臣妾回她,若想要皇上回心转意,首先得敛了她那性子。只要她安分守己,往日的荣宠自然会回来的。”宁梓韵抿了一口白木耳莲子羹,觉得有些甜腻,便放下了,“臣妾不过是做了皇后该做的本分。”


    这番话,句句入骨。宁梓韵看似在替淑妃求情,实则是在提醒亘安,这后宫的荣宠,向来是他这个帝王一句话的事。


    亘安的目光深沉,似是想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窥出哪怕一丝嫉妒。可他失望了,宁梓韵太会藏了。那双眼美得像寒夜里的孤月,撩人心弦,却让他摸不着半分真心。


    “从前是朕糊涂,冷落了你,也纵容了一些不该纵容的人。梓韵,朕其实可以解释……”


    亘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宁梓韵心中翻起一抹嘲讽。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些造成的伤害,如同泼出去的残水,再怎么接,也回不到碗里了。


    “皇上是天子,是万民的灯火,所做所言皆有其深意,何谈糊涂。”宁梓韵站起身,神色恬淡,“臣妾和青芜约好了,要去采些晨露待太后回宫制茶,还请皇上自便。”


    她转身欲走,背后却传来椅子挪动的刺耳声。


    下一瞬,腰间多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宁梓韵被他从身后一把拥入怀中。亘安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属于他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的怀抱依旧和前世一样宽厚温暖,可宁梓韵的心,却再也没有为这种温度跳动分毫。


    “梓韵,给朕一点时间,等边境局势稳了,朕会补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封后大典。之前那场取消了,是有苦衷的,朕会加倍补偿你。”亘安在她耳畔低语,带着某种偏执的狂热。


    宁梓韵敛下眼睫。在这寂静的殿内,她无声地冷笑。补偿?三年的冷宫寂寥,一次次被推向风口浪尖的屈辱,那是他几句“苦衷”就能抵消的?


    她没有再挣扎,反而变得异常温顺。这种反常的乖巧让亘安一喜,忍不住又凑近了些。


    幸而,还没等亘安更进一步,李鹤那带着几分颤抖和尴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林言将军递了八百里加急,事关边境,您看……”


    亘安的身体僵了一瞬,那种即将触碰到温软的欲念被生生打断。他松开了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宁梓韵腰间如云缎般的触感。


    “朕去处理军务,晚些再过来瞧你。”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宁梓韵那张光滑洁白的脸,语气宠溺,“淑妃那边朕自有主张,你不必理会她。”


    临走前,他看着宁梓韵那副乖顺低头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宁梓韵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玄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抬起手,抽出袖中的手绢,动作缓慢却极其用力地擦拭着刚才被他摸过的脸颊。


    她的眼神在瞬间沉了下去,冷若玄冰。


    *


    夜晚,宫灯昏黄。


    外头传来小太监的通报:“皇上与诸将在文德殿连夜议军事,今夜恐无暇赴约,请娘娘先行歇息。”


    宁梓韵正在案前剪烛,闻言,手中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待那小太监退下,她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从某种无形的枷锁中挣脱出来。她唤来青芜,眼神清亮。


    “待会本宫要出去一趟,你和小德子守在门口,熄了殿内的大灯,别让人察觉出异样。”


    眼见便要亥时,青芜一听这话,心领神会,却还是忍不住担忧:“娘娘,虽然禁卫军大多被调往朝阳殿护驾,可这路上万一碰上巡逻的……要不,奴婢陪您一块儿过去?”


    “不必,你留在这儿,若有人硬闯,你还能挡一挡。”宁梓韵动作利落,迅速翻出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披在身上,在脖颈处打了个死结。


    她利落地跨上窗台,像一只在黑夜里潜行的灵猫,翻身跃下。


    青芜屏住呼吸,直到看见那抹暗红色的影没入树影之中,才捂着胸口退回内室。


    宁梓韵就着灯火未及的死角,在假山与宫墙的阴影中迅速穿行。她对这皇宫的路径太熟了,这一世的记忆与前世的教训交叠,让她避开了一个又一个巡逻的关卡,最终抵达了那座名为“波弦宫”的荒僻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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