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韵……”


    亘安轻抚着宁梓韵的面庞,声音低哑:“梓韵,你是不是还在气朕……朕知错了, 朕真的知道错了, 朕不该误会你。”


    一句句低喃仿佛从梦中传来, 像是替淑妃小产一事向她请罪。宁梓韵欲挣脱他的怀抱, 奈何男女力气悬殊, 她无法推开,只能默默忍受。


    眼见亘安的唇欲贴近, 她微微侧头避开。颈侧传来炽热气息,让她全身一僵。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 趁他酒劲上涌、意识朦胧之际轻轻一推, 亘安便顺势倒回床榻,陷入了沉沉睡眠中。


    沉稳的呼吸声传来,亘安安稳地沉睡,仿佛方才的胡闹与他无关。


    宁梓韵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坐在原处,低头看了他片刻。


    烛光昏黄, 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清醒时那双阴冷凌厉的眼此刻阖着, 英挺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整张脸难得显出一种平静。她就那样看着, 没有任何感触,只是看着。


    “伤害都已造成, 如今再说什么,又有何意义……”


    她轻声说完,站起身, 在榻边的圆椅上坐下。拿起书册,翻开,却没有真正看进去一个字。


    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衣袖,那块暖玉的触感静静传来,温润而厚实。她把它握在掌心,盯着烛芯跳动,脑中却是禾凛在波弦宫里说的那句话——只要你想走,这世上没人留得住你。


    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把灯火吹得抖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稳。


    屋内太静,静到亘安翻一次身的声响都清晰可辨。宁梓韵不由抬眼,见他侧过身去,不动了。她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三年了。


    这三年她在凤仪宫等过无数个夜,哪一个夜里她不是独自守着这一盏灯?只是那时守着,心里还残存着某种不愿承认的期待,如今守着,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有些东西死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这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从前不肯承认,现在承认了,反而轻松。


    书里写的什么她半个字都记不住,但那并不要紧,只要手里有个东西拿着,时间便过得快一些。


    “今晚怕是睡不了了。”


    她喃喃一声,又翻了一页。


    *


    黎明初现,殿内传来动静。打盹的李鹤惊醒,只见宁梓韵自殿中步出。


    “娘娘起得真早,可要奴才召宫女来伺候?”


    “不必,本宫自去偏殿梳洗便是。还离早朝有些时辰,你莫急着进去。”


    李鹤听她出口便是关心皇上,与总是推三阻四的淑妃截然不同,不禁笑道:“还是娘娘体贴,最懂皇上心意。”


    宁梓韵没答话,只是经过他时投以一抹难以言喻的神色。李鹤一怔——这还是他头一次见有人比皇上起得还早,理应是皇后疲累才对,怎反倒精神奕奕?再回想宁梓韵那模棱两可的神情,他心头隐隐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娘娘昨夜,莫非根本没上床?


    *


    偏殿中无人,宁梓韵方敢轻抚腰际,咬牙低骂:“一夜未眠光坐着,这腰快散了……”


    酸疼的滋味让她差点喊出声,她撇撇嘴,语气带怨:“从前盼你你不来,如今没盼头了倒自己凑上来,啧。”


    发完牢骚,她在偏殿的小墩上坐下,让腰舒展片刻,脑子却清醒得很。一夜没睡,反而把事情想得更透了几分。


    禾凛已有接应的安排,玉佩也在她手里。边境的消息再传来两三回,亘安便会出征,届时宫中禁卫力量必然抽调,那便是最合适的缺口。


    在此之前,她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不让亘安察觉任何异样,二是悄悄让青芜备好出宫所需的东西。


    梳洗完毕,她端了一碗清晨的露水,往寝殿方向走去。


    *


    睡在寝殿中的亘安也悠悠转醒。


    床幔与朝阳殿不同,他瞬间回神,忆起昨夜与群臣畅饮后,醉意朦胧间让李鹤扶回了凤仪宫……记忆中宁梓韵跌进他怀里的画面尚历历在目,柔若无骨的身子仿佛还留有余温。昨晚有没有吻上,亘安没印象,他只知道昨天梦里梦外,眼中都只有她的身影。


    他低头看向床榻,身侧空无一人,连一丝温热也无,像是一夜无人。


    “皇上,是否要先用早膳?”李鹤听见动静入内。


    “人呢。”他冷不丁问。


    未点名,李鹤立刻明白:“娘娘早就醒了,怕吵着您,去了偏殿梳洗。”


    亘安神色稍缓,吩咐更衣。外头小太监恭敬送上一碗解酒汤:“皇、皇上,这是娘娘吩咐奴才送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才小德……德子。”


    “嗯,退下吧。”


    见帝王拧着眉心一脸不快,李鹤一个人精自然猜出缘由。“皇上,您别看小德子结巴,做事还是挺利索的,先前娘娘还在丽华宫时他便跟着,也算是忠心的奴才。最重要的是娘娘用的顺手,把他升到凤仪宫的总管,您若随意遣散,只怕娘娘会不高兴。”


    “朕倒不知你何时这般懂朕了?”亘安冷哼了声。


    “不敢当不敢当,若说懂皇上,奴才哪比得过皇后娘娘,她可是自幼就陪伴在您身侧,奴才算哪根葱啊。”


    “算你有自知之明。”


    正说着,宁梓韵端着一碗清露水入内,便见主仆俩交头接耳。


    “皇上,这是清晨的露水,擦拭脸庞最能提气安神,做事事半功倍。”


    “皇后有心了。”


    亘安已换上墨色朝服,与昨夜醉态全然不同。李鹤递上腰带,眨眼暗示,宁梓韵虽有些茫然,仍伸手替他束带。纤白的手轻绕于腰后,动作生疏却极其认真。


    亘安紧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忍着想亲近的情绪,生怕一个动作惊走了眼前人。他环住她的腰,腰又细又软,身上不断传来阵阵馨香,竟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不去早朝的念头。


    但他还是把这荒谬的想法压了下去。


    “梓韵……”


    宁梓韵还在低头和腰带奋战,她从没替人系过,难免手生。听见亘安的呼唤,她扬起头:“嗯?”


    恰好,他的吻落在了脸庞上。


    她瞬间僵住,旋即神情恬然:“时辰不早了,皇上该早朝了。”


    笑容恰到好处,无可挑剔,连亘安都未察觉异样。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待会朕陪你用膳。”


    宁梓韵恭送他离去。待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随即抽出帕子,用力擦拭脸上那片被吻过的地方,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


    帕子丢入纸篓角落,她低声呢喃:“看来……计划得提前了。”


    *


    边境的纷乱频频传来,宁梓韵听见消息先是一愣,而后思量了一番。


    “事情的顺序皆与前世无异,但因我的选择产生了变化,多了许多前世从未发生的事,倒也是个不安定因素。”


    宁梓韵嘴里含着一颗话梅,酸酸甜甜的滋味让她开了脾胃。用膳前想再沏一壶大红袍,正欲唤青芜煮茶,便见她匆匆来报:“娘娘,淑妃娘娘在外求见。”


    “淑妃?”宁梓韵挑眉。这位一向视她如仇,除例行请安或争宠之举,鲜少踏入凤仪宫。今几个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请至正殿,本宫更衣后便至。”


    夏日渐近,风中皆是闷热。宁梓韵换上一袭轻透的水袖宫装,用凉水擦过身子,才赴正殿。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冒昧前来,莫要惊扰了娘娘。”


    淑妃一改平日跋扈,对宁梓韵恭敬有加。青芜紧抿着嘴,紧紧盯着淑妃,深怕她有后招想伤害主子。


    宁梓韵狐狸眸微眯,抬手让她坐下说。


    “妹妹今日前来,有何要事?太医吩咐妹妹要好好休养,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娘娘关怀,臣妾身子已无大碍。”


    若忽视掉浓重的妆容,淑妃脸色虽红润,但身子不如从前般莹润,手腕纤细得近乎骨感,与太医回报的进补状况明显不符。


    见宁梓韵没回话,淑妃心里没底,也只能豁出去。“娘娘应该知晓边境动荡之事。”


    “嗯。”宁梓韵点头,漫不经心。


    淑妃咬唇道:“皇上打算亲征……”


    宁梓韵狐狸眼佯装闪过错愕:“御驾亲征?情势竟危急至此?”


    淑妃似得了安慰,语速加快:“是,臣妾亲耳所闻,皇上要臣妾安分守宫,不可妄动。可是娘娘……”


    听淑妃这么一说,许多事都有了解释,怪不得这几日禁卫军戒备森严。


    “所以,淑妃此来所为何事?若是想让本宫为你求情允你伴驾,那你可以回去了。”宁梓韵一语戳破,面上笑意未减。


    淑妃脸色变幻数次,终冷笑:“这些日子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本宫的笑话?”


    忆及那日御花园中,她满怀诚意请命愿随驾远征,却被皇上一句“女子不得入军营"冷冷断绝,语调之冷,昔日温存仿佛幻影。


    “你当本宫很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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