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被阴影笼罩的宫墙,语气变得坚定而冷冽:“如今,本宫已经亲手斩断了对皇上的那点心思,那蛊虫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源泉,自然也就在体内寂静了下来,不再有效了。”
说罢,她的目光微微凝住,脑海中却忽然掠过一个前世从未深思过的念头。
当年亘安在朝阳殿被下蛊时,她作为承接者承受了万箭穿心般的痛苦,而亘安……他当时似乎除了短暂的昏迷和初期的疲惫之外,从未出现过任何容貌或是身体上的负面症状。
若那“情蛊”当真是如国师所言,对情动深者反噬最重,那么它对宁梓韵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足以证明她当年爱得有多疯狂。可对亘安却毫无影响……
那他当年对淑妃那般轰轰烈烈的“宠溺”和“深情”,莫非……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演给某些人看的虚假假象?
这念头如同一阵从地府吹来的冷风,瞬间掠过宁梓韵的心头,令她不寒而栗,甚至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
或许,这个男人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
他爱的,永远只有他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和他那不可撼动的尊严。
青芜怔怔地望着自家主子。这一次,从宁梓韵那种透着股死寂的平静眼神里,她是真的相信宁梓韵已经彻底放下了。
“那……娘娘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青芜担忧地问,“总不能一辈子在这枯井里耗着。”
“既然他不爱我,我也不再爱他,那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成为谁的磨刀石,或是谁的替罪羊。”
宁梓韵思考了片刻,招手示意青芜附耳过来。她在青芜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那声音极细,却像是惊雷般在青芜脑中炸开。
青芜听罢,满脸震惊,一双大眼睛瞪得浑圆,连呼吸都忘了。
“娘娘!您……您这是……”
她语无伦次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词汇来形容。她被宁梓韵那个疯狂而决绝的计划彻底吓到了。
宁梓韵却只是神色平静地替她理了理鬓发,随即便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在经过御花园深处的一片繁茂树丛时,她一眼便瞧见阿元正立在阴影处,悄悄朝她们挥着手。
“三爷找本宫有事?”宁梓韵停下脚步。
“爷说,有件关乎未来的大事想与娘娘商议,请您屈尊随奴才走一趟。还是老地方。”
宁梓韵算了算时间,麟德殿那边的宴席尚未结束,亘安身为皇帝,至少还得在那待上半个时辰。她果断地点了点头。
宁梓韵再次踏入了那一座曾长期囚禁禾凛、如今却被大周视为荒废冷宫的偏僻殿宇。殿内的陈设依旧破败,墙角的绿萝却在月光下长得极好。禾凛正坐在一处还算完好的石凳上,修长的指尖轻抚着身侧那布满裂痕的宫墙。
听见轻盈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轻笑:“来了。坐。”
阿元很有眼色地扯着满心不情愿的青芜到了殿门外守风。青芜虽然不甘心,但见宁梓韵没有阻止的意思,也只得气鼓鼓地跟着出去了。
“宴席结束了?”宁梓韵坐到他对面,看着他那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在这荒凉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禾凛转过身,眉眼含笑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本王让一名暗影戴上面具,扮成本王的样子坐在那最后席上。反正那些大周的官员如今正忙着巴结皇上,没人会注意到最末席的一个“残废”去哪了。”
“……”
宁梓韵忍不住失笑出声:“不愧是三爷,这种欺君罔上的招数,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你使得这般顺手了。”
看到她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抹发自肺腑的笑容,禾凛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宁宁,本王今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禾凛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其认真,那种温润的气息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
宁梓韵的心跳微微一滞。
“你既然已经在这宫里待腻了,也看清了那个男人的真面目。那么,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把这局棋彻底搅乱。”
禾凛指了指不远处那些金碧辉煌、却也阴森恐怖的宫墙建筑,语带深意:“假死脱身,本王能用暗影代位。这事儿对你来说并不难,本王也能帮你做到……就看你自己,到底想不想做大周的“亡人”了。”
这话中带话的提议,宁梓韵听得明明白白。禾凛这是在暗示她,可以用一场“意外”彻底逃离这座牢笼。
她抬头看向禾凛那双盛满了星光的黑眸,一时间竟无法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月上柳梢, 夜色如同一层薄薄的凉烟,笼罩在波弦宫的断壁残垣之上。
禾凛坐在轮椅上,膝头覆着一张玄色滚金边的薄毯。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 清澈地倒映着宁梓韵那张清丽绝俗的脸。
他的眼神极尽温和, 不带一丝咄咄逼人的催促, 然而宁梓韵却在那份如水般的温润中, 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深藏不露的压迫感。
他这是在逼她离开皇宫?
宁梓韵的心尖颤了颤, 随即用力摇头,将这荒唐的想法抛出脑海。禾凛这人, 她虽看不透其深浅,却知他一向清傲温润, 不似会做出强迫他人之事。
但他方才那句话, 却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她最柔软也最隐秘的痛处——他说,要离开这皇宫,从来不难, 难的是你愿不愿意。
“想好了?”
禾凛再度开口,语调微微上扬, 带着一丝询问, 却更多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点, 节奏缓慢而沉稳。
宁梓韵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听得一清二楚, 仿佛在这场博弈中,她所有的退路与挣扎, 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嗯……多谢三爷提点。只是,现在时机还未到。”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时机未到, 是因为她还要安顿好青芜,还要处理完宁家在大周的纠葛,更重要的是,她想看清楚,重活一世的亘安,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时机,从来都是人创造的。”禾凛轻笑一声,笑声低沉磁性,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勾人。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玉佩,置于掌心,缓缓摊开手,递至她面前。
那是一块通体翠绿、水头极足的暖玉。玉佩雕刻成祥云戏珠的模样,内里隐约可见一丝流动的殷红,那是极品血沁,价值连城。
“若有需要帮忙,便拿这块玉佩去京城''''听风茶坊''''找掌柜,他会通知本王。”
“这玉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宁梓韵的指尖轻轻一推,欲将他的手掌推回。
指尖触上他温热的掌心,宁梓韵的手僵了一瞬,随即想要收回。
禾凛的手纹丝不动。他的掌心很烫,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那股热度几乎要将宁梓韵冰冷的手指灼伤。
“本王本就欠你人情,救命之恩,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宁梓韵咬了咬唇。她再怎么不涉朝政,也明白这所谓的人情背后牵扯有多深。当初她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在那场足以焚尽一切的大火中掩护他离去,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禾凛口中所谓的“举手之劳”,断不止那一桩旧事。
她眉心微蹙,露出为难之色。右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指甲轻轻抠着掌心。
收,便意味着她与秦国、与禾凛有了扯不断的联系;不收,她在这深宫中确实举步维艰。
“本王的东西,是烫手山芋?”禾凛见她犹豫,声音冷了几分。
“不是的!”宁梓韵下意识地抬头辩解。
见禾凛唇线绷紧,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冷冽的锋芒,宁梓韵的心中猛然一惊。这副神情,她太熟悉了。
当年在尚书府,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淘气,故意推搡年幼的宁梓韵。那天禾凛便是这副神情,明明在笑,眼底却结了冰。后来那个孩子从假山上摔下,虽说没断手脚,却从此见到禾凛就躲,仿佛见到了地狱修罗。
当时的禾凛只是借住在宁府,却无声无息地替她扫平了所有的不平。
“那就收下。”
禾凛不容她再拒,大掌反扣,直接将那块尚存余温的玉佩塞入她手中。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动轮椅,身形隐入波弦宫厚重的阴影中,只留下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药草香味。
“宁宁,记住本王的话。只要你想走,这世上没人留得住你。”
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宁梓韵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透了她的宫装,才猛然惊醒,带着一直守在远处的青芜匆匆赶回凤仪宫。
*
一路上,青芜都显得心不在焉。
“娘娘,刚才在波弦宫外,阿元那小子凑过来跟我说了句“日后再见”,他什么意思啊?”青芜揉着帕子,满脸不解,“咱们可是大周的人,他们秦国人很快就要回去了,哪来的日后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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