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亘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往日要温和许多,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讨好的小心翼翼。
宁梓韵侧过头,便看见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正托着一盘精致的甜品,亲手将那一盘白玉般的杏仁豆腐推至她面前。他深邃的黑眸中满是期待,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种连亲自布菜的小事都不假手于奴才的举动,让宁梓韵的指尖微微顿了一瞬。
她迅速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垂眸看向那道杏仁豆腐。不得不说,御膳房的厨艺确实是不凡,那豆腐白如玉脂,上头铺着细碎的桂花与薄如蝉翼的杏仁片,犹如一幅意境悠远的画。
“皇上,这道菜……臣妾不能食用。”宁梓韵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得体的歉意,眼神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是不喜欢?”亘安眼中的光亮暗了一瞬,随即将桌上其他几盘精致的菜肴又推了过来,“若都不合口味,朕这便命他们撤下去重做,总有你爱吃的。”
见他当真欲起身去吩咐不远处的李鹤,宁梓韵放下手中的银筷,轻声道:“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臣妾对杏仁天生过敏,凡是含了杏仁的东西,哪怕是一丁点,臣妾也是不能入口的。”
亘安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在原地,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震惊与自我怀疑的沉重。
“你……对杏仁过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宁梓韵平静地点头,“自幼便是如此。”
“那当年……你送往御书房的那盘……”亘安的话未说完,宁梓韵已经接下了他未竟之语。
“当年臣妾亲手做完那一盘杏仁豆腐,送去御书房后,当晚便发了疹子,在丽华宫卧床烧了整整七日。”她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故事,“在那之后,臣妾便再也没碰过那东西了。”
“朕竟一点也不知情……”亘安低声呢喃,他看着宁梓韵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重锤,闷痛得喘不过气来。
“皇上不知道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宁梓韵轻声一笑,那笑声极其短促,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凉意,“当年您政务繁忙,忙着边境的战事,忙着庆和宫的温存,自然是无暇留意臣妾这等琐碎小事的。况且,那日臣妾满心欢喜将杏仁豆腐端过去时,皇上只尝了一口便说不喜欢,还叫臣妾以后别再做了,免得耽误您批阅奏折。”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进了亘安的心里。
当年的画面原本在亘安的记忆中已经模糊成了一团灰影,却随着她这番平淡的话语,如退潮后的礁石般渐渐清晰起来。他想起那时候的宁梓韵,眼中总是盛满了光,每每见到他,那双狐狸眼便弯成了月牙。她满怀喜悦地献上那一点心意,而他却在那种刻骨的偏见中,用淡漠的一句话将她的神伤悉数无视。
如今,他重活了一世,满心想要补偿,却发现她依然站在那里,笑得云淡风轻,可那双眼里却已经空无一物。
亘安想开口解释当年的心境,却发现——伤害早已造成,再多的言语在如今的宁梓韵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宁梓韵抿了口清茶,偷眼打量了一下身侧的帝王。见他仍维持着方才推盘子的姿势,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嘲讽:不过是一句话就让这位大周的天子面子挂不住了?果然,他还是他,自尊心强得容不下半点瑕疵,一点都没变。
她轻笑一声,刚想起身以疲乏为由离开这虚伪的宴席,便感到右侧席间传来一股强烈的视线。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使节的位置,终于在最末端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禾凛的身影。
那一刻,宁梓韵的眉头微微一蹙。
禾凛身为秦国的使臣,更是当今秦国实际的掌权人,无论是论身份还是论威望,都理应身处最靠前的位置。可今日,却被内务府的那群人刻意排到了席位的最末端。不用想也知道,这定然是朝中那些保守派的大臣想借此压一压秦国的气焰,或者是亘安在暗中默许的。
这种无谓的排挤在宁梓韵看来,除了显得大周气量狭小、给人留下口舌之外,毫无益处。她心中涌起一抹不悦,离开席位的念头愈发强烈。
她刚欲扭头向亘安请示,便听见身侧传来低低的一声:“朕……很抱歉。”
宁梓韵怔了一下。她看着亘安,一时间竟分不清他这声道歉是为了这道杏仁豆腐,还是为了那三年的冷落,抑或是为了更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她淡然一笑,没有接话,心中暗想:大概只是为了这道菜失了面子罢了。若换作前世的宁梓韵,听到这句道歉,或许会激动得不知所措,甚至会为了这份虚假的温柔再次沉沦。可如今,她的心早就在城楼下那一跳中摔得粉碎,现在拼凑起来的,是一副铁石心肠。
“皇上无需道歉。您乃万民之主,所做所言自是这世间唯一的正确。臣妾受教了。”
她缓缓起身,动作从容而优雅,语气不卑不亢:“皇上,臣妾今日确实是有些乏了,想先回凤仪宫歇息,还望皇上允准。”
她眉眼温顺如昔,就像过去三年里每一个顺从的午后一样。可亘安却从这种顺从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疏离。那是她在他面前戴上的一副完美面具,面具之后,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愿分给他。
他本欲开口挽留,但对上她那双写满了倦意和漠然的狐狸眼,他终究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既如此……皇后便早些歇息。朕处理完席间之事,稍后便去看你。”
“多谢皇上恩准。”宁梓韵福了福身,很自然地过滤掉了他最后那句“去看你”,在宫人们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亘安凝视着那一抹逐渐远去的、纤弱却挺拔的紫色背影,直到她的身姿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方才缓缓收回视线。他看着桌上那盘一口未动的杏仁豆腐,只觉得眼眶微微有些发胀。
站在他后头的李鹤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心中感慨万千。从前是皇后用尽浑身解数想求皇上看一眼而不得,如今却是换作皇上这般无奈相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挫败模样,连李鹤这个做奴才的,都不禁觉得有几分可怜。
*
宁梓韵离开喧嚣的宴席后,并未直接回凤仪宫。她屏退了大半的宫人,只留青芜跟着,独自走到了御花园西南角的一座凉亭里。
如今后宫的嫔妃大多聚在淑妃所在的麟德殿偏殿里寻欢作乐,这边的园林反倒空荡荡的,只有偶尔经过的几个洒扫奴才。清冷的月光洒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正合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坐在“春来亭”中,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凉亭角落里摆放着的一架古筝上。那大概是哪位小主方才在此抚琴后留下的,尚未撤走。宁梓韵兴致忽起,走近伸出葱白般的指尖,在那琴弦上轻抚了几下。
清亮而略显哀婉的琴声在夜色中响起,如同一股淙淙的泉水,洗去了方才在宴席上沾染的满身郁闷。
“娘娘,奴婢总算找到您了。”
她停下动作,回头便见青芜正气喘吁吁地跑来,额间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怎么跑得这般急?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宁梓韵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到石凳上。
“刚才李鹤急匆匆地来凤仪宫通传,说您离席了。奴婢在寝殿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可吓坏了,只得带人四处寻找,幸好在园中听到了这琴声……”
见青芜满脸后怕的模样,宁梓韵心中生出一丝暖意。她取出随身的帕子替这丫头擦了擦汗,温声道:“是本宫疏忽了,想一个人静静,下次定会记得派人跟你知会一声。”
她弯眼一笑,那眉目温柔得如同三月的春风。青芜在一旁看着,竟然有些出神,脱口而出道:“娘娘……您如今真的……真好看。不是奴婢自夸,便是那庆和宫的淑妃,在您面前也成了庸脂俗粉。”
“我们青芜嘴甜,也不知是哪家小公公教的。”宁梓韵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逗得青芜红了脸。
青芜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她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而神秘:“娘娘,奴婢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您瞧瞧,您现在下颚处那些被蛊毒侵蚀的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发尾的银丝也恢复了乌黑,是那个坏人种在您体内的蛊虫……自己离开了吗?”
宁梓韵的指尖轻抚着亭边缠绕的牵牛花瓣,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随后语气轻柔地回道:“你忘了?李鹤当初跟你提过,那是情蛊。”
见青芜依旧一脸困惑,宁梓韵轻轻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情蛊这种东西,极具灵性。它因情而生,因爱而强。从前本宫容貌枯萎、迅速衰老,正是因为那颗心对皇上的执念太深,蛊虫感受到了那股浓烈的爱慕,便能肆无忌惮地吸食本宫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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