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梓韵听闻后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正面反驳淑妃的无理,而是私下拨了些凤仪宫的份例与赏赐,安抚了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嫔妃,才算在暗流涌动中平息了一场潜在的闹剧。


    这日,宁梓韵正细细审阅内务府送来的账册,每翻一页,眉头便紧蹙一分。


    淑妃平素喜好莲花,眼下正值盛夏,御花园的莲花池本就是现成的观赏之地,可淑妃非得让人将宫中其他偏僻冷宫处的莲花悉数搬运过来,甚至还执意从盛产名种的莲心镇快马加船地订购了数百盆珍稀睡莲。


    如此舟车劳顿、劳民伤财,只为了一夜的荣宠景象。


    “还真是会享受。”宁梓韵摇头轻叹,指尖捻起玉笔蘸了红墨,在莲花开支那一栏重重地圈了一笔。


    她一手支着下颚,一手从容地改写账目,侧影在斜阳下显得慵懒而优雅,宛若一幅从仕女画中走出的墨迹,沉静得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亘安踏入殿中时,正巧瞧见了这一幕。


    自重生以来,宁梓韵的脸庞似乎比记忆中更显精致。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鼻梁挺拔,樱唇微翘,无一处不透着一种冷玉般的质感,合在一起,更是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丽。


    从前,当她望向他时,眼底总闪烁着卑微而隐忍的光,虽然转瞬即逝,却总是在试图向他讨要一点温暖。


    可现在,那双狐狸眼里只剩下恰到好处的礼数与疏离,不温不火,客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宾客。


    亘安站在殿门口,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同样的人事与时空,为何她的眼神与态度,竟能转变得如此彻底?


    他曾怀疑宁梓韵是否也如他这般重活了一世,但每当想到她跃下城楼时那抹含泪的笑,他心口便如刀绞般。


    在那样极致的绝望后,她恨他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还会对他有好脸色?


    他就那样站着,凝视着她。似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宁梓韵轻抚了一下鬓角,转头看来。


    “皇上?”


    三载入宫,亘安私下踏足凤仪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宁梓韵一时有些怔忡,笔尖的墨水悄然滴落在账册上,洇开一团漆黑,她才猛然回神。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


    宁梓韵起身行礼,低垂的眉眼却未曾与他直视:”皇上是为了淑妃生辰宴的事特地过来的?”


    其实亘安此行只是心血来潮的挂念,并无明确目的,被她一问,便只能顺着话头点了点头:”嗯,过来瞧瞧进度。”


    “臣妾正好在审帐,不如请皇上亲自过目,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亘安已走至她身侧坐下,两人的距离悄然拉近。宁梓韵翻到莲花开销的那一页指给他看。那种清淡的墨香与她身上特有的草木香气交织在一起,让亘安有一瞬的神往,他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然而,宁梓韵却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这微小的避让动作落在亘安眼中,比任何指责都令他难受。


    “皇上,您有听见臣妾方才说的吗?”见亘安直勾勾地盯着账本发愣,宁梓韵只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


    “嗯……就按淑妃的意思办吧。至于那几百盆莲花,放进御花园也无妨。”


    “可是这笔费用,内务府恐怕有些吃紧……”


    “无须担心费用,这些钱宫里还出得起。”亘安忽然望向她,语气带着一丝讨好的试探,”待到你的生辰宴时,若你想将整座京城的芍药都运入宫中,朕亦会应允。”


    提及“生辰宴”,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入宫这三年,除了第一年,宁梓韵的生辰皆是草草略过,甚至无人问津。第一年,亘安原本答应过会出席丽华宫的小宴,却在当夜临时留宿庆和宫,放了她整整一夜的鸽子。


    自此,她”徒有虚名、不受帝心”的传言便传遍了深宫。


    亘安记起往事,面露愧色,张口欲解释:”梓韵,当年朕……”


    他试图伸手去握住她搁在账本上的手,却被宁梓韵巧妙且自然地避开了。


    “原来皇上还记得臣妾喜欢芍药啊。”宁梓韵轻笑出声,眉眼依旧温柔,却不再是往日那副百依百顺的模样,”可惜,人的喜好都是会变的。芍药……臣妾如今已经不喜欢了。”


    “那种太过矜贵又容易凋零的花,确实不适合臣妾。”


    言词之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亘安听得胸口发闷。那抹笑容如同一盏残烛,在他眼前晃动,却毫无温度。


    “梓韵……”


    这声低唤让宁梓韵的心尖泛起一丝波澜,却很快归于死寂。她背过身去,淡淡下逐客令:”臣妾乏了,想歇一会,皇上请回吧。生辰宴的邀请名单一旦拟妥,臣妾会让人送去朝阳殿。皇上若觉不妥,臣妾再做调整。”


    亘安在凤仪宫吃了一鼻子灰,失神地回到朝阳殿坐了整个下午。直到李鹤进来询问是否传晚膳,他才回过神。


    “等等。”亘安停下脚步,”李鹤,朕问你,朕从前对皇后的态度……真的很差吗?”


    李鹤愣在原地,心想这何止是差?简直是冷酷到了极点。但他身为奴才,只能委婉地说:”皇上从前专宠淑妃,难免对旁人疏忽了些。”


    “那你说,为何她现在连朕送的芍药都不要了?”


    李鹤在心底叹了口气:从前不把人家当回事,现在人家心死了,您倒开始急了。


    “许是……娘娘还在矜持吧?皇上从前从不踏足凤仪宫,如今突然频繁走动,娘娘难免惊讶。”


    “从不踏足”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亘安脸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宫中对她的风评会恶劣至此。


    *


    生辰宴当日。


    这场宴会依淑妃所愿,办得空前盛大。宴席分为内外两侧,外宾与朝臣由亘安在清暑殿设宴款待,女眷与命妇则由宁梓韵在御花园水榭主持。


    宫中丝竹声不绝于耳,繁花簇拥。


    宁梓韵身为皇后,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然而她对那满园喧嚣并无兴趣。趁着歌舞交替的空档,她避开了那些攀附讨好的命妇,带着青芜独自走向了一处僻静的回廊。


    回廊绕过假山,那里有一处偏僻的小亭,正对着波光粼粼的内湖。


    就在宁梓韵步入回廊转角时,一阵细微的、车轮碾过石砖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停下脚步,越过低垂的柳枝望去。


    月影之下,一名男子正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他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长袍,领口银丝勾勒出低调的云纹,那一双原本在传闻中“废掉”的腿,此时覆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似是察觉到了脚步声,那男子缓缓转过头来。


    清冷如玉的容颜在灯火下显得愈发俊逸,他的眼神不再是当初在冷宫墙后的孤寂与阴郁,而是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润与从容。


    宁梓韵呼吸微滞,怔怔地望着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眼前的男子, 与当初离别时相比,容貌并无太多改变,唯有那份浑然天成的帝王气场,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让人不敢轻易逼视。


    今日赴宴者, 多为大周重臣与各国使节, 亦有几位邻邦君主亲至。宁梓韵一时难以分辨, 眼前的禾凛, 究竟是以大秦摄政王的身分,还是以某种更具野心的姿态现身于此。


    自重生以来, 宁梓韵早已将对亘安的那份旧情深埋于心底枯井,心境愈加澄澈安然。即便此刻置身于繁华喧嚣的后宫, 见惯了那些勾心斗角, 她也能一笑置之,云淡风轻。


    可唯独与禾凛重逢,她那死水般的心底竟泛起了细碎的波澜。万千言语涌上心头,却又生生止于唇齿。如今她的身分与地位, 皆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断不容许她与外臣私下过多言语。


    她朝他嫣然一笑, 权当是<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寒暄, 旋即微微颔首, 转身欲离。


    方才迈步, 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而有力的力道稳稳挽住。


    “宁宁。”


    那声音极轻,却重重撞在她耳膜上。或许是察觉到动作唐突, 那股力道很快便松了几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留住了人, 又未在她娇嫩的腕上留下红痕。


    “宁宁,见了本王,竟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想走?”


    宁梓韵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疏离:“不知如今,该如何称呼三爷才好?”


    那一声“三爷”,温婉柔和,像极了禾凛梦中夜夜萦绕的呼唤。他神色微微一顿,抬手掩唇轻咳一声,掩去眼底的波动:“你想怎么唤都成。”


    “那怎么行?”宁梓韵警觉地左顾右盼,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灵动的机敏,“若被旁人听了去,只怕皇上要起疑。到那时,我助你脱身大周之事便再难掩饰了。”


    禾凛忍住笑意,低声揶揄道:“那时你信心满满,誓言必能助本王脱困,怎的如今倒开始后怕了?我还当你是胸有成竹,原来……竟是仗着一腔孤勇的“有勇无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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